
曼谷是一座總是被速度推著往前走的城市,但Dib Bangkok 的出現,就像是在港口邊、在1棟舊倉庫的結構裡,替這座城市留下一段可以放慢腳步的空白。那不是為了拍照的空白,也不是為了製造話題的留白,而是一種更接近寺院或修行場域的狀態,一但走進,聲音自然放低,步伐不自覺放慢,彷彿被邀請去重新校準感官。
「ดิบ(Dib)」在泰語中意指「原始」、「未經修飾」、「真實」。這個命名本身,就已經是一種立場。它並不試圖替觀者預先整理答案,而是選擇把時間、空間與觀看的主導權,慢慢交還給人。
一座花了30年,才準備好被打開的美術館
與其說Dib Bangkok是1座「新」博物館,不如說它是一段長時間累積後,終於被完成的文化結構。這座美術館的起點,來自已故收藏家 เพชร โอสถานุเคราะห์(Petch Osathanugrah)的願景。自1960年代起,他便開始系統性地收藏國際與泰國當代藝術,藏品橫跨實驗藝術、雕塑、裝置與繪畫。關於「是否要為這批作品建立一座博物館」,他談了將近30年,卻始終沒有倉促定案。而這份遲疑本身其實就很關鍵,Dib Bangkok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趕上某種文化潮流,而是在等待一個作品、城市與時代能夠對齊的時刻。
在Petch辭世後,這個計畫由其子ปุรัต“ช้าง”โอสถานุเคราะห์(Purat“Chang” Osathanugrah)接手。對他而言,繼承的不是一座完成的美術館,而是一個尚未被制度化的責任,如何把「一個人的收藏」,轉化為「一座能被社會長時間使用的公共機構」。
建築不是地標,而是一段被保留下來的節奏
Dib Bangkok坐落於1棟1980年代的鋼構倉庫內,由建築師 กุลภัทร์ ยรรยาสาสต์(Kulapat Yantrasast)操刀改造。這個選擇本身就很清楚:它拒絕另起1棟象徵性的地標建築,而是選擇在原有結構中工作。
裸露的混凝土柱、工業尺度與老窗格被完整保留下來;建築的「新」,不是來自外觀,而是來自動線、光線與節奏的重新安排。整棟建築被設計成一段由下而上的精神路徑,地面層仍然貼近世俗世界的重量與噪音;2層逐漸內縮,氛圍轉為私密;3層則因鋸齒形屋頂引入的自然光,變得通透明亮。
這不是裝飾性的佛教隱喻,而是一種透過身體移動完成的節奏轉換:在觀看藝術之前,先讓身體離開城市的速度。
中庭、戶外空間,與被重新框回來的天空
真正讓Dib Bangkok成為「場域」而不只是「展館」的,是它對戶外空間的高度重視。
從入口進入後,觀者會先抵達1座寬敞的中央中庭。這裡不是門面式廣場,而是一個刻意留下的緩衝地帶,自然光、風與聲音在此交會,把城市的噪音隔在外側。
中庭中展出的Alicja Kwade《Pars pro Toto》,由多顆天然石球構成,宛如微型星系,也像被放大的彈珠遊戲。作品讓人重新意識到「尺度」與「重量」這些看似理性的概念,其實始終與身體感密不可分。

沿著2樓步道,還有戶外雕塑花園。作品不是被展示,而是被「放進空氣裡」,與光線、植物與時間一同變化。其中,泰國藝術家พินรี สัณห์พิทักษ์(Pinaree Sanpitak)的作品,延續她長年以身體、信仰與女性經驗為核心的創作語彙,讓宗教象徵與日常感知在戶外空間中自然並置。
而Dib Bangkok戶外最關鍵的節點之一,是James Turrell的永久裝置《Straight Up》。這件作品有固定的觀賞時段,需要觀者沿著樓梯進入垂直空間,在日落前後觀看天空色溫的變化。在曼谷這座經常被電線、招牌與高樓切割天空的城市裡,這件作品所做的,是把那一小塊天空重新「框」回來,讓光線成為唯一的主角。
《(In)visible Presence》:用身體打開一場展覽
Dib Bangkok的開館首展《(In)visible Presence》(展期 2025/12/21–2026/8/3),由館長手塚美和子(Dr. Miwako Tezuka)與策展人อาเรียนา ชัยวรานนท์(Ariana Chaivaranon) 共同策劃。展覽不以口號取勝,而是從一個幾乎是哲學性的提問出發:我們如何記得那些親近於我們,卻已不可見的存在?展覽橫跨3個樓層,但「樓層」在這裡不是行政區分,而更像是感知的遞進。
地面層:先讓身體發出聲音
地面層入場最具挑釁意味的作品之一,是Marco Fusinato的《Constellations》。展場提供1支棒球棒,邀請觀眾敲擊一面白牆,聲響被放大至約120分貝。那不是遊戲,而是一種進館儀式,你不是安靜地走進美術館,而是用身體把自己的存在敲進這個制度化的空間。

第一件占據地面層視覺重心的作品,是韓國藝術家李昢(Lee Bul)的銀色裝置〈甘願脆弱:金屬化氣球 V3(Willing To Be Vulnerable – Metalized Balloon V3)〉。這件作品如同一艘閃耀銀光的未來載具般懸掛於空間之中,初看宛若某種工程機體或飛行器,但近距離才發現其材質是尼龍塔夫綢與鋁箔聚脂纖維。它以貌似堅固的外觀隱藏自身的脆弱性,使身體在接近時既感到吸引又帶著警覺。

而位於地面層核心位置一旁的,則是錐形展廳The Chapel。此處展出印度藝術家 Subodh Gupta 的《Incubate》,由不鏽鋼餐盒構成的裝置,與空間的回聲、反射與聚音一同工作。在這裡,物件不只是被觀看,而是被「聽見」。

泰國藝術家 สุรสีห์ กุศลวงศ์(Surasi Kusolwong) 的《Emotional Machine》也在此層,一輛被掏空、倒掛的福斯金龜車,被改造成可進入、可停留的空間。汽車在此不再象徵移動與效率,而成為一個被翻轉的日常殼體。

如果說地面層是用身體敲開入口,那麼接下來的二樓與三樓,則把觀看引向另一個方向,記憶如何被物件保存、沉默如何成為語言,以及精神性如何透過氣味、光線與負空間慢慢顯影。
觀 Dib Bangkok(下)篇,將從二層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