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風土誌:不可見如何被留下來 觀 Dib Bangkok(下)

如果說上篇的地面層,是讓身體被迫進入1座美術館,那麼沿著樓梯向上,Dib Bangkok接下來所展開的,則是1條關於「不可見之物如何被保存下來」的路徑。觀看的節奏在此明顯放慢,聲音變得稀薄,物件不再主動呼喚目光,而是等待被靠近、被辨識。

這並不是因為作品變得抽象,而是因為展覽在這裡開始要求另一種觀看能力,不再只是看見,而是願意與那些無法立即命名的存在共處。

第2層:記憶不是敘事,而是被如何排列

2層空間的氣氛相對內縮,也更接近私人領域。與地面層強烈的身體介入不同,這一層的作品大多不以聲量取勝,而是透過物件的堆疊、封存與排列方式,讓記憶以另一種形式現身。

泰國藝術家 นวิน รวันชัยกุล(Navin Rawanchaikul) 的創作語彙,在此顯得格外關鍵。他長期使用回收材料、舊照片、容器與文字,建構出近似私人檔案庫的空間結構。這些作品看似親密,卻從不只是個人回憶;它們同時涉及分類、保存與標記的權力問題,誰被留下?誰被遺忘?哪些記憶被視為值得保存,哪些則被默默淘汰?

在這樣的觀看狀態中,記憶不再是線性敘事,而是一組被反覆整理、被重新安置的物件關係。觀者並非被邀請「理解故事」,而是被迫意識到:記憶本身,從來就帶著制度性的選擇。

若說Navin的作品仍然保有視覺線索,那麼 สมบูรณ์ หอมเทียนทอง(Somboon Hormtientong) 的《The Unheard Voice》,幾乎是刻意讓觀看失去依附點。

這件作品由14根來自泰北佛寺(vihara)建築的木製裝飾柱構成。柱體被包覆、水平放置於地面,周圍搭配供器與玻璃器皿,整體空間彷彿一場音量被刻意壓低的儀式。作品不說明歷史,也不試圖引導情緒,而是讓材料本身承擔重量:木頭的年輪、長期使用留下的痕跡,以及被拆卸後所產生的缺席感。

在這裡,「不可見」並非消失,而是一種被迫保持沉默的存在狀態。觀者無法快速理解,卻也無法忽視;正因為安靜,這些柱體反而持續占據空間。

第3層:在光線、氣味與裂痕之中,走進精神性的路徑

3樓的空間條件,與前兩層截然不同。鋸齒形屋頂與天窗引入自然光,使整層樓呈現出一種均質、緩慢流動的明亮感。這裡被館方設定為「寧靜沉思空間」,但這樣的寧靜,並非來自空白,而是來自對身體狀態的高度敏感。

3層的核心人物,是已故泰國藝術家มนเทียร บุญมา(Montien Boonma)。他的創作長期圍繞著身體、疾病、療癒與精神修行展開,而這些主題並非抽象象徵,而是源自他與至親面對病痛、衰弱與死亡的切身經驗。在Montien的作品中,藝術不再是對精神性的描繪,而是嘗試為身體仍在承受、卻難以言說的狀態,建立一個可以被進入的空間。

在《Lotus Sound》中,大量陶鈴圍繞著鍍金蓮花排列,聲音並非來自敲擊,而是來自空氣流動與觀者行走時所引發的細微共振。聆聽在此不再是一個主動行為,而是一種被包圍、被承接的狀態,如同呼吸本身,並非刻意為之,卻持續存在。

《Arokayasala: Temple of the Mind》則更直接地將療癒推向精神與身體的交界地帶。藥櫃、草藥氣味、肺部與內臟意象被安置於空間之中,既像醫療設施,也像供奉場域。疾病在這裡不是需要被消除的異常,而是一種被承認、被安放的存在狀態。療癒不指向結果,而是一項仍在進行中的精神工程。

在3層中,亦可見多件以「分裂」與「不完整」為形式語言的作品。被切割為兩半的結構、宛如殘缺滿月的造型、刻意留下空缺的容器,反覆指向一個訊息:完整,並非健康的前提。身體與精神的真實狀態,往往正是在破裂之中,才顯露其輪廓。

同時,數件以色彩、序列與重複排列為基礎的作品,也在此層靜靜展開。這些作品不以敘事取勝,而是透過色彩漸變、排列節奏與視覺秩序的建立,使觀看轉化為一種近似冥想的行為。色彩在此不再是情緒符號,而成為測量時間、呼吸與專注力的工具。

在《Zodiac Houses》系列模型中,觀者被要求脫鞋、登上平台、進入被香氣包圍的結構之下。理解不再透過閱讀或解說,而是必須「進入」才能發生。身體的位置,決定了你是否能與作品建立關係。

在這一層,藝術不再要求被解釋,而是要求被經驗。當觀者走完整個《(In)visible Presence》,會逐漸明白這個展覽真正的野心:它並不是要人回頭凝視失去,而是試圖為那些仍在體內流動、卻難以被言說的存在,建立一條可被行走的路。

不可見,並非不存在;它只是缺乏被安置的位置。

結語:留下位置,而不是給出答案

在Dib Bangkok,藝術並沒有試圖替不可見之物發聲,而是讓觀者意識到:那些難以言說的存在,早已在我們體內發生過。

走出美術館時,並不一定帶走理解,但身體會記得氣味、光線與行走時的遲疑。某些原本被忽略的感受,已經被重新放回知覺之中。

也許正是在這樣的狀態下,「不可見」才真正被留下來,不是做為展覽的主題,而是作為仍在身體裡運作的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