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泰國的節基王朝歷史上,拉瑪四世是引領暹邏邁向現代化的重要君王之一。他的智慧與遠見,使泰國在十九世紀現代化衝擊的浪潮中,避免淪為西方列強的殖民地。其中一項具體措施,便是聘請西方教師進入暹邏宮廷教學,從教育制度著手,逐步推動改革,並因此獲得西方國家的尊重。
拉瑪四世經由暹邏駐新加坡領事陳金鐘推薦,僱用英國教師安娜.李奧諾文斯(Anna Leonowens,1831—1915)前往曼谷宮廷,教授王子與妃嬪英語及西方知識,為日後拉瑪五世時期的改革奠定基礎。安娜.李奧諾文斯在拉瑪四世與拉瑪五世統治期間,確實有其影響與貢獻;然而,若放在歷史的長河之中,她原本應只是一則普通的「冷知識」。但正是這位英國女教師,在離任後,為她的前雇主拉瑪四世,帶來了一個揚名國際、且歷久不衰的巨大意外。
從《一個英國女教師》到《國王與我》

1867 年,安娜.李奧諾文斯因健康問題返回英國養病,原本在曼谷皇宮中教學並兼任拉瑪四世英文祕書的工作,暫時中止。就在她仍留在英國期間,拉瑪四世前往泰南觀測日蝕,與朱拉隆功王子一同感染瘧疾,返抵曼谷後病情加重,並於 1868 年 10 月 1 日、六十四歲生日當天安詳辭世。
當時朱拉隆功年紀尚幼,且自身亦染病,國政由攝政王代為處理,因此並未召回安娜.李奧諾文斯。雖然安娜曾嘗試協商返回曼谷續任教師職務,但不知何故,皇室內廷最終決定不再續聘。
安娜.李奧諾文斯遂正式結束她在曼谷皇宮的教學任務(1862—1867)。1869 年,她前往美國紐約市,在西紐布萊頓(West New Brighton)開設女子學校。期間,她多次投稿於波士頓的《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 Monthly),書寫自己在暹邏曼谷皇宮教書的經歷。文章刊出後頗受讀者歡迎,其中一篇〈後宮的寵愛〉(“The Favorite of the Harem”),更被《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評論為「顯然是真實的東方愛情故事」。

在讀者的支持下,安娜開始將這些短文整理、編寫為回憶錄。1870 年,她出版了第一本著作《一個英國女教師在暹邏宮廷:曼谷皇宮六年回憶錄》(The English Governess at the Siamese Court: Recollections of Six Years in the Royal Palace at Bangkok)。書中主要描述她在暹邏宮廷內擔任英語教師的經歷,但可惜的是,書中並未清楚標示各段事件的具體年代。
回憶錄出版後旋即造成轟動。對當時的西方讀者而言,東方宮廷的秘辛、文化差異所引發的人際衝突,以及瑣碎卻真實的外交細節,具有難以抗拒的吸引力。這本書讓暹邏與拉瑪四世躍上國際文化舞台,使這個原本遙遠而陌生的東南亞國度,突然進入西方上流社會的想像之中。安娜的回憶錄,無疑功不可沒。
1872 至 1873 年間,名利雙收的安娜再出版續作《後宮韻事》(The Romance of the Harem)。這本書以更煽情的筆法,拼湊一則則後宮秘辛故事,讓讀者的想像空間得以無限延伸。在安娜筆下,原本被西方視為英明博學的拉瑪四世,從傳統的「聖王」(Dharma Raja),轉化為有血有肉、卻充滿缺陷的凡人。
書中雖肯定拉瑪四世的現代化改革,卻對他在傳統制度與權貴勢力間的妥協深感厭惡,甚至以白人至上的觀點,將他描寫成「可笑、殘酷、邪惡的人」(a ridiculous and cruel, wicked man),獨裁者、奴隸主、迫害女性的暴君。這些描述隨即引發社會有識之士的嚴厲批評。
虛構的歷史與真實的反彈
《後宮韻事》最大的問題,在於書中幾乎每一段故事內容,皆屬捏造或嚴重誇飾。史實中的拉瑪四世,不僅精通多國語言,數學與天文學素養亦獲當時世界頂尖學者所公認,絕非作品中所描繪的「未開化、需由西方女性指引的野蠻君主」。
安娜更聲稱,正是因為她向朱拉隆功王子講述《黑奴籲天錄》(Uncle Tom’s Cabin),才促成暹邏於四十年後、拉瑪五世統治期間廢除奴隸制度。事實上,廢奴構想早在拉瑪四世時期即已提出,只因保守派反對而暫時擱置。
最令泰國人難以接受的,則是書中描寫的「塔布亭(Tuptim)悲劇」。安娜筆下,塔布亭是一名被進貢給國王的緬甸少女,因愛上護送她的侍衛而雙雙遭國王殘酷處死。皇宮被描繪成設有地牢與秘密警察的人間地獄,而拉瑪四世則成了好色、罔顧人命、踐踏自由的殘暴奴隸主。
然而,這一悲劇純屬虛構。曼谷皇宮因防洪需求並無地下室,當時甚至尚未設立現代警察制度,更不可能存在秘密警察與地牢刑求。拉瑪四世受過完整教育,出家為僧長達二十七年,其理性與慈悲形象,與書中所描繪的暴行完全不符。學者研究指出,皇宮中確實曾有一位名為塔布亭的女子,但她是拉瑪五世的嬪妃之一,並非拉瑪四世的妃子。安娜在書中不僅混淆史實,也過度誇大自身影響力,將傳聞書寫為「事實」

流行文化的擴散與反擊
1897 年,安娜.李奧諾文斯與孫女安娜.費許(Anna Fyshe)在英國倫敦,恰逢拉瑪五世國事訪問英國。相隔三十年後,師生再次重逢。覲見時,拉瑪五世先感謝她當年的教誨,隨即話鋒一轉,質問道:
「妳為什麼要寫一本如此惡毒的書來詆毀我的父親蒙固國王?妳知道妳把他描繪得多麼荒唐可笑嗎?」
根據安娜.費許的回憶,安娜回答:「那全都是真相,蒙固確實是一個荒謬、殘忍、邪惡的人。」當時場面之尷尬,可想而知。
安娜.李奧諾文斯從 1888 年至 1893 年與女兒居住在德國的童話首都「卡塞爾」(Kassel),之後再與孫女一同遷居德國萊比錫,直至 1901 年。其間,安娜在萊比錫研習梵文與古典印度文學,逐漸成為一位東方學學者。
1901 年,安娜.李奧諾文斯離開歐洲,正式移居加拿大魁北克省蒙特婁市,並於當地大學任教,專門教授梵文,直至七十八歲才退休。1915 年,安娜.李奧諾文斯以八十三歲高齡於加拿大辭世。

晚年的安娜.李奧諾文斯
總結而言,安娜.李奧諾文斯在當時的西方社會中,被視為一位前往「野蠻國度」啟蒙文明的女性先驅;然而在泰國人的眼中,她卻是一名滿口謊言的騙子。安娜.李奧諾文斯的回憶錄,似乎隨著她的逝世而沉寂了一段時間。五十年間,幾乎乏人提起,書籍也少有人問津。據說當時的暹邏政府曾試圖收購所有已發行版本,並在國內嚴禁出版與流通,或許僅有美國與英國的國家或公共圖書館仍留存其收藏。
時間來到 1927 至 1937 年,旅居泰國南部洛坤府(Nakhon Si Thammarat)的美國長老教會(Presbyterian)傳教士夫人瑪格麗特.蘭登(Margaret Landon),在同事麥丹尼爾醫生(Dr. Edwin Bruce McDaniel,1873–1938)的推薦下,閱讀了他所收藏的《一個英國女教師在暹羅宮廷》的回憶錄,讀後愛不釋手。麥丹尼爾醫生亦收藏了第二本《後宮韻事》,瑪格麗特.蘭登讀後,對書中描寫的後宮秘辛感到震驚不已。

瑪格麗特.蘭登
1937 年,瑪格麗特.蘭登全家返回美國伊利諾州。回國後,她熱切地向友人推薦這兩本書,然而書籍早已絕版,也暫無出版社願意出資再版。瑪格麗特的大學前室友、同時也是閨密的妙麗.富勒小姐(Muriel Fuller)建議她,將兩本回憶錄中屬於自傳性質的內容抽取出來,改寫成符合現代閱讀習慣的小說形式,或許能讓更多讀者接觸這段故事。
瑪格麗特.蘭登隨即在芝加哥四處尋找《一個英國女教師在暹羅宮廷》與《後宮韻事》,卻發現兩書皆已絕版。幸而皇天不負有心人,1938 年 3 月 17 日,她陪同丈夫逛芝加哥的廉價書店時,竟在絕版書區找到《後宮韻事》,並以一美元購得。同年,她又在芝加哥著名的馬歇爾.菲爾德百貨公司(Marshall Field)五萬冊滯銷書拍賣區中,找到《一個英國女教師在暹羅宮廷》,僅以五美分購入。
取得這兩本回憶錄後,瑪格麗特開始蒐集更多關於安娜.李奧諾文斯的資料。由於回憶錄章節零散,事件年代未明,而安娜的公共史料本就有限,使得整理工作格外困難。1939 年,瑪格麗特.蘭登的丈夫肯特.蘭登,在伊利諾州艾文斯頓的一場教會聚餐中,結識多位牧師,其中一位教會學院院長摩爾博士(Dr. Gerald G. Moore)提及,其母親在愛爾蘭時曾認識安娜.李奧諾文斯。透過摩爾博士的引介,瑪格麗特得以與安娜的孫女安娜.費許(Anna Fyshe)會面,並取得大量第一手資料。翌年,1940 年,瑪格麗特.蘭登正式動筆寫作。
1944 年,瑪格麗特.蘭登的傳記性小說《安娜與暹邏王》終於出版,一上市便成為銷量突破百萬冊的暢銷書,並被翻譯成二十餘種語言行銷全球。沉寂七十年的零碎回憶錄,在蘭登的重構之下,主題變得清晰,情節前後呼應,人物形象亦趨於鮮明。原本簡單的《一個英國女教師在暹羅宮廷》,自此轉化為帶有強烈自傳色彩的《國王與我》。

流行文化的《國王與我》在全球大放異彩
1946 年,二十世紀福斯公司製片兼執行長達里爾.F.扎納克(Darryl F. Zanuck)讀完《安娜與暹邏王》後,立即購入電影版權,並於同年推出電影。影片由約翰.克倫威爾(John Cromwell)執導,愛琳.鄧(Irene Dunne)飾演安娜,雷克斯.哈里遜(Rex Harrison)飾演拉瑪四世。電影以小說為藍本,風格較為寫實嚴肅,上映後評價不俗,並在第十九屆奧斯卡金像獎中榮獲最佳攝影(黑白片)與最佳藝術指導(黑白片)兩項大獎。

1946 年電影《安娜與暹邏王》
1950 年,瑪格麗特.蘭登將音樂劇版權出售給美國百老匯著名的羅傑斯與漢默斯坦(Rodgers and Hammerstein)團隊,改編後即成為舉世聞名、歷久不衰的音樂劇《國王與我》(The King and I)。1951 年由葛楚德.勞倫斯(Gertrude Lawrence)與尤.伯連納(Yul Brynner)主演,在百老匯上演 1,246 場,幾乎場場滿座;於倫敦演出時亦獲得相同成功。該劇跨越半個多世紀,在全球各地持續演出,場次難以計數。

葛楚德.勞倫斯與尤.伯連納
1956 年,音樂劇再度改編為電影《國王與我》,仍由二十世紀福斯製作,尤.伯連納續演國王,安娜則由黛博拉.蔻兒(Deborah Kerr)飾演。該片口碑與票房雙收,在第 29 屆奧斯卡金像獎中獲得 9 項提名,並拿下 5 項大獎,其中尤.伯連納榮獲最佳男主角獎,奠定其好萊塢巨星地位。

1956 年電影《國王與我》
《國王與我》的流行文化版本眾多,跨越不同年代與媒介,成為百老匯音樂劇史上極為成功的案例,包括:
• Anna and the King of Siam(1946)電影
• The King and I(1951)百老匯音樂劇
• The King and I(1956)電影音樂劇
• Anna and the King(1972)電視影集
• The King and I(1999)音樂動畫片(由米高.基頓配音)
• Anna and the King(1999)真人電影(由周潤發與茱蒂.佛斯特主演)

周潤發與茱蒂.佛斯特
雖然名稱略有差異,但上述改編皆源自瑪格麗特.蘭登小說的核心內容。
《國王與我》在泰國的禁播、禁演風波
《國王與我》音樂劇的成功,讓泰國一度站上國際舞台的文化頂端,拉瑪四世與英國教師安娜,也成了全世界家喻戶曉的音樂劇人物。然而,所有《國王與我》及其後續改編作品,在泰國境內卻長期遭到禁演。
禁演或禁映的原因,在於泰國政府認為瑪格麗特.蘭登小說中充滿煽情的情節,與歷史事實嚴重不符,且對蒙固國王的刻畫極為失當,有嚴重醜化泰國君王神聖形象之嫌,尤其是對泰國現代化具有卓越貢獻的拉瑪四世蒙固國王。即使周潤發主演的電影版本試圖修正早期作品的醜化形象,仍被批評為「演得像個西部牛仔」,與拉瑪四世博學理性的形象大相逕庭,最終亦未能逃過禁映的命運。
《安娜與國王》遭禁,不僅因其虛構歷史情節,亦因觸及高度敏感的政治議題。小說內容嚴重扭曲史實,並過度誇大西方在暹邏現代化改革中的影響力;其中最難以容忍的,仍是對泰國國王神聖形象的冒犯。當尤.伯連納頂著大光頭,在舞台上以誇張滑稽、近似小丑的形象飾演受萬民景仰的國王時,對多數泰國人而言,簡直到了慘不忍睹、無地自容的地步。劇中刻意渲染拉瑪四世與安娜之間的感情曖昧,也使泰國社會對此類情節產生強烈排斥。
西方文化霸權與文化殖民的隱喻,其實早已存在於安娜.李奧諾文斯的兩本回憶錄之中,並為當時的暹邏當局所詬病。瑪格麗特.蘭登幾乎原封不動地將這些白人至上的觀點納入小說敘事,對泰民族的自信心與國際形象造成嚴重衝擊。
虛構的塔布亭(Tuptim)悲劇事件,更成為各個版本劇情衝突與對立的核心主軸。該情節將拉瑪四世描繪成一位施行君主獨裁、奴役女性、鉗制自由、好色濫殺的野蠻暴君。這種描寫不僅嚴重誤解泰國傳統的階級制度,也顯示出對拉瑪四世政治智慧的嚴重缺乏理解,將改革過程中與傳統封建勢力的妥協,簡化為「不文明」與「不正義」的象徵。

Rita Moreno 飾演塔布亭 Tuptim
曾任泰國總理的兩位政治人物,西尼.巴莫親王(M.R. Seni Pramot,1905—1997)及其弟克里.巴莫親王(M.R. Khuekrit Pramot,1911—1995),與瑪格麗特.蘭登之夫肯特.蘭登博士為舊識。二戰期間,三人曾在擔任駐美大使期間,共同參與並創辦抗日愛國的自由泰運動(Free Thai resistance movement)。
眼見《安娜與國王》的成功已對泰國國際形象造成嚴重影響,兩位親王為反駁小說、音樂劇及其衍生作品中對拉瑪四世的錯誤描述,於 1948 年聯手以英文撰寫《一位暹邏國王如是說》(A King of Siam Speaks)手稿。該書以第一手史料為基礎,蒐集國王的信件、官方文件與皇家公告,旨在呈現拉瑪四世真實的相貌與性格,特別是其現代化改革的努力,以及對西方世界的實際看法,與流行文化中被描繪為小丑式暴君的形象截然不同。手稿最初交由阿博特.勞.莫法特(Abbot Low Moffat,美國政治家,後任駐亞洲外交官)試圖透過其影響力為泰國正名,後來僅限於私人圈子流通,直至 1987 年,才由暹羅協會(Siam Society)正式出版。
綜合而言,《安娜與國王》與《國王與我》的內容,直接挑戰了泰民族的整體形象與尊嚴,當局遂以嚴格的法律審查與文化保護機制加以禁止,以降低其對泰國社會的影響。有趣的是,1985 年拉瑪九世皇后施麗吉訪問美國紐約期間,曾應尤.伯連納之邀,前往百老匯觀賞《國王與我》音樂劇,事件在泰國國內並未引起太大波瀾,僅由當時泰國駐美大使出面表示,泰國人民至今仍無法接受該劇將泰國人描繪為幼稚、且不如西方人的敘事方式。
總結
從《一個英國女教師的曼谷皇宮六年回憶錄》與《後宮韻事》開始,西方世界最早得以窺見一個十九世紀、正努力追求進步與現代化的封建國家。然而,安娜.李奧諾文斯在介紹暹邏文化與社會風貌的過程中,因嚴重的情節虛構與時代思想的侷限,最終引發文化衝突與誤解。隨著小說《安娜與暹邏國王》,以及音樂劇與電影《國王與我》的流行文化渲染,相關敘事進一步觸及泰國國家與民族的自信與尊嚴。為維護國家與君王的尊嚴,泰國選擇禁映其衍生的影像作品,卻未禁書;例如筆者所收藏的安娜回憶錄與蘭登小說,皆於 1999 年在曼谷亞洲書局(Asia Books)購得。

筆者收藏之《安娜與暹邏國王》《一位暹邏國王如是說》《孟買的安娜》等相關書籍
泰國雖以禁演、禁映《國王與我》來抵制流行文化所帶來的負面影響,卻亦展現其包容的一面,只要非公開放映,屬於私人範圍內的娛樂並未遭到禁止。《國王與我》事件雖屬流行文化現象,對泰國而言,也逐漸成為一段可被回望、甚至被談論的歷史片段;隨著時間推移,那種曾經的恥辱感,也慢慢淡化,轉化為觀光客想像中的異國風景。
《漫思居談史》接下來,將繼續介紹拉達那哥欣王國第五任國王,拉瑪五世大帝,探討現代化進程的延續與阻礙,內容精采可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