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水人」雖非公務員,卻是國家主權的代表,被譽為「海上國門第一人」,全台灣能擔起這項重任的不過區區百人,高雄港引水人辦事處主任陳策勤就是其中的靈魂人物。(圖片來源:Rti央廣)
(央廣新聞台北17日訊)對多數人來說,「引水人」是個陌生的名詞,他們雖非公務員,卻是國家主權的代表,被譽為「海上國門第一人」。少了他們,各國海運將癱瘓,民生物資也將隨之斷炊。而全台灣能擔起這項重任的不過區區百人,高雄港引水人辦事處主任陳策勤就是其中的靈魂人物。
「代客泊船小弟」 國家主權象徵
「引水人代表了國家主權,因為國外的商船來,沒有引水人,它進不了港,所以外國船長來,見到的第一個人一定是引水人。」
在百工百業中,「引水人」是個特殊的存在。
每天都有無數來自世界各地的船舶進出港口,但因各港口都有不同的地形、水文,加上語言隔閡及陌生的作業環境,這些引導船舶進出港口的專業人員,就是安全的關鍵。
他們不僅須擔任過船長3年以上,還必須有良好的語言及溝通協調能力、強健的體魄及優異的抗壓性;而引水人有「三高」,除了吸引人的高薪外、還得面臨高風險、高門檻,因此近10年全台灣的引水人始終不足百人,直到今年才首度達到101人,其中又以高雄港45人居多。
而2度被推選為高雄港引水人辦事處主任的陳策勤,便是領銜全台近半數引水人的靈魂人物。

陳策勤以無線電對講機聯繫各相關單位聯繫,順利完成引航任務。(陳策勤提供)
當年就讀海洋大學的陳策勤,是個窮學生,想找打工機會,於是在老師的介紹下到鄰近的基隆港引水人辦事處打工,擔任話務調度,負責協調聯繫引水人的班表及出勤,為他之後數十年的職涯埋下伏筆。
從航海科系畢業後,陳策勤開始跑船,從基層做起,一路往上爬,最終擔任船長,6年後,才考上高雄港引水人,進入所謂「討海人的最高殿堂」。
「以前是擇優錄取,缺一個、補一個,所以以前非常難考。譬如說高雄港今年有退一個,那就要補一個,結果考試消息發布以後,全台灣所有符合這個考試資格的船長都來報名,常常一次來了100、200個報名,那只錄取一個。所以以前要考這個,真的是菁英中的菁英,因為考上船長其實都已經是跑了一輩子船、讀了不少的書,航海經驗也蠻豐富的。現在後來又改成資格考,只要考到60分及格,就有引水人的執照。我們是國家特考,比較像醫師、律師、會計師之類的,要參加國家特考,取得證照以後才能執業」』
爬繩梯登船 第一道生死門
確實,陳策勤成為他口中戲稱的「代客泊船的小弟」並不容易,尤其是國家特考,必須先過「爬繩梯」這一關。
「其實那個已經很好爬,因為實際在爬,那個船是會晃來晃去、會上下起伏、左右搖擺,那個梯子是晃來晃去的,是很不好爬的。那考試的時候,它是會在最高的地方5樓放個引水梯下來,固定在牆面上,它是很穩固的,它只是測試給你60秒上下,可是還是有考生沒爬過的。我們高雄港前兩年也有一位女船長要來考,就是梯子沒爬過,超過時間。一般會給你2次機會,第一次不過,老師會叫你旁邊休息,然後過一段時間來爬,她第二次還是沒爬過。那個沒有過的話,就算你筆試考100分,也還是不能過。」
會有這麼嚴格的要求,其實不無道理,畢竟真正上場時,面對的考官可不是老師,而是現實且冷酷的大自然;爬繩梯登船也不只是一項考題,而是引水人的第一道生死門。

引水人配戴腰帶式救生衣,搭乘引水艇至大船邊,攀爬引水梯登輪。(陳策勤提供)
「其實就算簡單一個繩梯的裝置,有的繩子快斷了,他也沒注意,引水人一爬的時候、一出力,繩子就斷了,斷了以後就摔下來,腳踝這邊整個粉碎性骨折;要不然就是天氣不好,我們搭小船要靠大船,它不是平平穩穩的,它是會左搖右晃、上下起伏,我們的引水人就是靠上的時候,抓到繩梯了,還沒來得及往上爬,又一個大浪來,把那個小艇推回來撞擊大船,那個引水人剛好還掛在繩梯上,就被夾在大船跟小船中間,那個小腿就很乾脆斷成兩截!」
特別是面對氣候變遷,以前一年只有2、3天是壞天氣的高雄,現在動不動就狂風暴雨,尤其颱風過後更加可怕。
「高雄最可怕的是颱風剛過了以後、西南風一來,喔,那個真是很可怕,一個大浪上來,你那個小艇、引水艇就被拋得比它那個甲板還高啊,你根本沒辦法爬啊!然後下來的時候,一下來又是3米、5米摔下來,哇那個很難受,我曾經在那邊試了1個小時爬不上去,你身上都濕了啦,沒一個地方乾的,也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汗水,還是海水,還是淚水,都搞不清楚。」
如今已進入AI時代,難道沒有其他方法破除這道生死門?陳策勤說,國外確實有以直升機載送引水人上船,雖可避開風浪,但成本高、風險也未必減少,引水人還得經過垂降訓練;也有國家曾嘗試使用電動繩梯,結果一故障便停不下來,甚至將船員的手捲進去,於是最後發現還是傳統的繩梯「越簡單越安全」。如今航港局也已要求汰換使用20多年的老舊引水艇,新的引水艇必須船速夠快、抗浪性夠好,且能快速將落海的引水人救起。
真正的挑戰 上船後才開始
而冒著風險爬上大船後,引水人真正的工作才要開始,要將船安全的帶進港口,牽涉到硬體設施、更仰賴與人的溝通。
「你上去以後,挑戰才剛開始。像基隆常常看到那個豪華郵輪,那種船相對來講就性能好、又舒服,船員的訓練也比較精良,可是不是所有都是那種船。我們長期帶一些船是破破爛爛的,船員一問三不知的、話都講不清楚的,哪個是船長你都看不出來,沒有一個船長的樣子,那種我們統稱叫「次標準船」。所以我們挑戰很大,你上一條船可能是性能很好的,像長榮它們的大貨船,也是設備很好、船員很優秀,那種船大家都喜歡帶;那帶回來再排下一班,就可能是性能非常差、船員什麼都不懂的、話也講不清楚的,那種船就容易出事!」

引水人指揮大馬力拖船推頂,協助大船於受限制水域完成迴旋或平行移動。(陳策勤提供)
當然,船隻到各個港口,也會遇到各式各樣的引水人,例如信仰伊斯蘭教的引水人,常常帶到一半,時間到了,就先鋪開毯子朝拜,讓船長接手。日本的引水人配合度高,平均年齡也較高,常見到70多歲的老領港身旁跟著3-5名水手;台灣近年也大幅進步,無論敬業度、專業度都不差,但並非每個國家都是如此。
「我們到那個落後國家的引水人,他上來不是先跟你研究說怎麼靠碼頭,先跟你要菸要酒、要這個、要那個,你給的不夠,他就故意給你亂搞,很多落後國家引水人是這樣子的啊。」
陳策勤說,為了將船停入泊位,引水人常需2、3個小時才能完成任務,而且需要船公司配合雇用拖船協助推拉轉向。而台灣的引水人除了要在引水艇及拖船老舊、性能較差的情況下作業外,還得在狹窄的港區將180公尺長的大船停入只有200公尺長的泊位,因此都練就了一身本事,幾乎成功帶領停靠所有船隻。
COVID-19來襲 頂著鋼盔往前衝
在這近20年引水人生涯中,最令陳策勤印象深刻的,莫過於2019年爆發的COVID-19疫情。當時因隔離造成人手不足,但許多引水人為了確保載著重要民生物資的船能夠進港,仍「頂著鋼盔往前衝」,希望維繫國家經濟發展重要命脈。
「我們上去這個船,如果發現不對,我們就會通報,然後港口就可以拒絕這個船進出。所以疫情的時候、COVID-19的時候,很多都是我們引水人上去發現不對,趕快通報的。那時候不誇張,真的是冒著生命危險,那時候沒有快篩、沒有疫苗,甚至連防護裝備剛開始都沒有,就拿兩件seven(7-11)那個小雨衣給我們,我們就這樣上了!所以那時候真的是冒著生命危險,就算不是冒著生命危險,上去通報說有疑似的,下來第一個先把我們隔離,所以我們那時候常常被隔離啊。」


今年58歲的陳策勤仍不言退,將持續帶領每艘船安心靠岸。(陳策勤提供)
守著港口 也守著家
坐在辦公室裡談著這些難忘的經驗,陳策勤雖然不必如年輕時過著一上船便與家人分隔數十天的生活,卻仍必須在工作及家庭間有所妥協。
陳策勤說,早期引水人必須集中在辦公室等候排班「牽船」,直到2003年爆發SARS疫情,為避免引水人感染而癱瘓港務,才改為在住所待命。不過,即使家就在高雄,許多引水人也選擇在外租一間工作室,只因為避免影響家人。
「我們以前是24小時作業,容易有過勞啊、工時過長的情況;所以後來又變成「做16小時、休8小時」,然後基本上都是上一天班、休一天班,因為你上一天班、休一天班,你的生活會很混亂,尤其我們三更半夜都在工作輪班的,像我昨天半夜2、3時上了一班,然後休一天,那一天幾乎都是在補充睡眠甚麼的,再來隔天又要上班了,就會變成沒有辦法好好真正地休息。其實全世界所有港口的引水人大概都是3天或5天的連續值班,完了,連續休息3天到5天。所以我們現在改成基本上是做4天、再休4天。」
即使曾幾度歷經驚濤駭浪,但今年58歲的陳策勤,在談起這份工作時,仍然神采飛揚。
距離65歲退休年齡越來越近,陳策勤說自己並不打算提前退休,他坦言除了因為收入還不錯外,當然也是捨不得這份工作。
至於家人是否會擔心,陳策勤笑說「還好」,畢竟自己跑了一輩子的船,家人早已習慣,尤其比起當船長動輒離家數十天,固守高雄港、堅守「海上國門第一人」的位置要好太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