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電影說家鄉土地的故事,專訪《地母》導演張吉安

入圍金馬獎八項大獎的《地母》是馬來西亞導演張吉安的第四部劇情長片,其電影作品探討的核心敘事都離不開土地、歷史創傷所引發的仇恨,以及由此產生的複雜身份認同問題。 張吉安表示,未來會持續拍攝關於家鄉吉打州的故事,因為當地的歷史傳說與鄉野奇談取之不盡,用一輩子也說不完,自己有責任透過電影讓更多人了解這片土地的故事。 (圖片取自張吉安臉書專頁)

(關鍵評論網18日訊)在剛過去的第62屆金馬獎,來自馬來西亞的張吉安導演憑劇情長片《地母》入圍金馬八項大獎,最終榮獲金馬獎的最佳女主角、最佳攝影、最佳原創電影歌曲獎。張吉安導演第三度接受《阿峇卡巴 東南亞電台》的專訪,並分享其創作《地母》的心路歷程。

《地母》劇情是發生在90年代末,馬來西亞馬來半島北部吉打州(Kedah),一個緊鄰泰國邊界的村落,由范冰冰飾演的農婦鳳音,經歷喪夫之痛的她與兒女過著簡樸的日子,白天務農,夜晚化身解降師為村民治病。隨著土地權益糾紛加劇,村裡的異象環生,水牛的失蹤,讓鳳英和孩子陷入危機之中。

從《南巫》到《地母》,拍攝背景都是在張吉安的家鄉吉打,電影探討的核心敘事都離不開土地、歷史創傷所引發的仇恨,以及由此產生的複雜身份認同問題,特別是吉打其實在百多年前曾是暹羅王朝的一部分。

《地母》開頭便提及1909年的《曼谷條約》,該條約是當時暹羅將包括吉打州在內的馬來半島北部數州割讓給英國,當時吉打的「原住民」/「土著」和英國所簽署的土地證明,隨著1957年馬來亞脫離英國殖民而獨立,由於法律效力受馬國政府的質疑,因此多年來始終土地爭議不斷。

《地母》的時空背景是在1998年,正是《曼谷條約》簽署後的第99年,這一年的張吉安20歲,他說鳳音的原型是小時候在家鄉,許多人都聽過的一號人物,某天不知怎麼地就消失了,據說是有暹羅裔血統的鳳音,帶著孩子跨過國界到泰國生活了。

由於吉打州緊鄰泰南,這裡各族群混雜,有馬來人、華人、印度人,還有「暹羅人」,張吉安解釋,這些原居當地好幾代的暹羅裔人,會強調自己是「暹羅人」,而非「泰國人」,因為前者是族群認同,後者是國籍。他記得有朋友曾說「要不是《曼谷條約》的話,我現在是泰國人。」

影片來源:海鵬影業

有人有恩怨的地方,永遠會有降頭

過去張吉安在許多專訪提到,他父親是真的解降師,他想拍出認知中的解降頭真正的樣子,而不是香港電影中的魔幻獵奇畫面。

張吉安提到,之前出席一個影展時,曾有香港觀眾向他表達電影中的降頭「太簡化」的看法,他認為這反映了大眾已將香港電影的虛構樣貌當作「正統」,而真實的日常樣貌反而被誤解。

無論是《南巫》、《地母》,這兩部電影中都可以看到巫術、降頭的出現,有時是在幫平凡人解決法律無法解決的問題的存在,但有時也是害人的工具。張吉安曾經問父親,是否擔心有天不需要他解降頭了?他父親回應說「人與人之間的仇恨會消失嗎?……只要人與人的仇恨不會消失,降頭是不可能會消失。」

對張吉安而言,電影中出現的降頭情節,他想講的並非降頭本身,而是透過這個媒介去探討其背後更深層的人性與社會問題。他認為降頭、巫術是人類仇恨的直接體現,而在他電影中的降頭不僅代表個人恩怨,更延伸至邊界衝突、殖民遺恨、族群矛盾與政治鬥爭的層面。電影中所呈現的來自華人、暹羅以及印尼的不同巫術流派之間的鬥法,也象徵著不同文化與勢力在該地區的角力。

針對《地母》中之所以出現印尼巫術,張吉安表示在印尼在1998年5月發生排華暴動,同年發生亞洲金融風暴,印尼政局相當緊張,時任總統蘇哈托為鞏固權力,發起了長達五年的「滅巫行動」,因擔憂巫師會對其下降頭,這導致許多印尼巫師跨海逃亡到馬來半島,他記得那時候父親處理的解降個案也明顯增加。

無獨有偶的是,印尼在1998年的5月發生學生運動,並提出要「Reformasi」(改革)的口號,同一時期馬來西亞的政治鬥爭也處於白熱化的階段,時任首相馬哈迪與副首相安華決裂,引發了「烈火莫熄」(Reformasi)政治運動。當時這場政治運動的電視新聞畫面,也出現在《地母》之中。

無論是《南巫》、《五月雪》、《搖籃凡世》、《地母》,或是開發中的電影《金蘭荖葉》,都是以女性為主角的電影,當被問到是否有可能未來製作一部以男性為主角的電影時,張吉安透露,他不排除未來拍攝一部以全男性為主的電影,他想深入刻畫「馬來西亞男性政客最醜陋的一面」。


《地母》在第62屆金馬獎榮獲最佳女主角、最佳攝影、最佳原創電影歌曲獎等三項大獎。(關鍵評論網杜晉軒攝)

從傳說中的唐朝泉州公主到范冰冰演鳳音

其實《地母》並非張吉安有意安排的第四部劇情長片,按原計劃應該是到第七、八部才會拍攝,但在天時地利人和下,范冰冰的出現促使他提前創作《地母》。

在張吉安第一部劇情長片《南巫》中,提到家鄉吉打州象嶼山的傳說,是關於傳說數百年前一個來自唐朝的泉州公主,被困在那裡回不去,而這次《地母》女主角范冰冰是來自中國,她在2024年擔任馬六甲旅遊年親善大使,至今在當地的景區,仍保有范冰冰飾演武媚娘的壁畫。

對於中國大咖影星能到吉打演戲時,張吉安是否有聯想到象嶼山傳說裡的公主呢?張吉安笑說沒想那麼多,但范冰冰和他的結緣,確實是因為《南巫》。范冰冰是因為在新加坡國際電影節觀看了《南巫》後,對張吉安產生濃厚興趣,並透過多方管道聯繫上導演後,表達了強烈的合作意願。

起初張吉安並未考慮與范冰冰這樣如此有巨大明星光環的演員合作,並對其坦言:「要跟你這麼漂亮的女演員合作,除非我真的是要把你的樣貌給摧毀。」他記得當時范冰冰的回應是「我奉陪到底」,並表示願意為角色做出任何改變。

在象嶼山傳說裡,被困在吉打的泉州公主一直回不了中國,而近年居住在香港的范冰冰,始終想靠一部好的電影作品,重返華語電影圈的鎂光燈下。被范冰冰決心打動的張吉安,就此決定提早拍攝《地母》。

張吉安指出,籌備電影的過程沒有去物色其他演員飾演女主角,因為44歲的范冰冰與《地母》的角色設定相符,不過范冰冰的外表、膚色、狀態和語言都需要進行「大改造」,范冰冰為此到導演的家鄉,過當地人的生活,嘗試下田耕作,還有與當地演員上課學習。

張吉安表示,范冰冰最終榮獲金馬獎最佳女主角,對他而言這是比自己拿最佳導演要更開心的事,因為他成功地將一位優秀的資深演員「掏空、再造、再塑造、再建立」,變成了電影中一個全新的形象。

與戴佩妮合作打造主題曲《布秧》

也令張吉安感到開心的,還有和戴佩妮合作的主題曲《布秧》榮獲最佳原創電影歌曲獎。

《布秧》是由張吉安填詞,戴佩妮作曲。其實張吉安和戴佩妮原計劃在《南巫》時合作,但因疫情擱置,最終在《地母》實現,戴佩妮也相當開心首次獲得金馬獎的獎項。

值得一提的是,戴佩妮是在未觀看完整電影的情況下,僅憑歌詞、劇本、劇照和部分配樂,便創作出了旋律,而她寫出的第一版符合張吉安想要的旋律。張吉安也提到,由於戴佩妮工作非常忙,至今她仍未在電影院觀看《地母》,而《地母》也即將在12月19日在全台上映。

對於《布秧》的意涵,張吉安稱這歌名是對應家鄉吉打州的一個地名「布央谷」(Bujang Valley),那裡是經考古學家驗證後,東南亞最古老的印度教與佛教文明遺址,其歷史價值甚至早於吳哥窟。

然而,由於馬來西亞是以伊斯蘭文明為主的國家,承認布央谷的歷史地位意味著承認印度教與佛教文明更早來到這片土地。因此,這處重要的歷史古蹟一直被官方「遺忘」和「冷落」。因此張吉安透過《布秧》來表達「土地的哀傷」,歌詞以土地的視角,看待人類因爭奪、仇恨而互相傷害,發出「你們有沒有聆聽過我們土地的想法」的叩問。

最後,張吉安表示,未來會持續拍攝關於家鄉吉打州的故事,因為當地的歷史傳說與鄉野奇談取之不盡,用一輩子也說不完,自己有責任透過電影讓更多人了解這片土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