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說到泰國,許多人首先想到曼谷的繁華街景、大城與素可泰的古老寺塔,或者南部海島與北部山林。然而,如果沿著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的世界遺產名錄重新走一遍泰國,看到的將會是一幅更加遼闊的圖景——埋藏地下數千年的史前文明、巨石間留下的古老信仰、暹羅王朝興衰留下的佛塔與城牆、穿越海洋而來的宗教與文化交流,以及至今仍有野生象群與老虎活動的大片森林。
2026年,位於泰國南部洛坤府的帕瑪哈泰沃拉瑪哈威韓寺(Wat Phra Mahathat Woramahawihan)正式列入世界遺產,使泰國的世界遺產總數增加至9處,包括6處文化遺產與3處自然遺產。
從1991年第一批3處世遺入列,到2023年的西貼、2024年的普帕巴特,再到2026年的洛坤府古寺,泰國世界遺產的版圖,也一步步拼出一條跨越史前時代、古代文明、王朝國家與自然生態的時間軸。
1只紅陶罐 把泰國帶回史前時代
若按照歷史年代,而非申遺時間來認識這些遺產,第一站應該要從泰國東北部烏隆府的「班清考古遺址」開始。
班清於1992年列入世界遺產,被視為東南亞目前發現最重要的史前聚落之一。這裡的考古發現顯示,早期居民已經從事農業,並掌握金屬製造與使用技術;今日最容易讓人留下印象的,則是班清出土的大量陶器,尤其帶有紅色旋渦、曲線與幾何紋樣的彩陶,幾乎已成為泰國史前文化的視覺象徵。
這些埋藏地下的器物,將今日泰國疆域內的人類活動往王朝形成以前推進了數千年。遊客看到的或許只是1只陶罐,考古學家看到的卻是定居、農耕、冶金、喪葬與社會組織逐漸形成的痕跡。泰國的歷史,顯然遠比一般教科書從素可泰王朝開始的敘事更加久遠。
班清之後,時間走入約西元6至11世紀、與陀羅缽地(Dvaravati)文化時期。這段歷史如今由泰國2處近年新加入的世界遺產——西貼與普帕巴特——重新被看見。
2023年列入世界遺產的「西貼古城及相關陀羅缽地古蹟」位於碧差汶府,這項遺產包括由護城河環繞的內城、外城,以及規模巨大的考朗諾古蹟(Khao Klang Nok)與考塔莫拉特洞穴(Khao Thamorrat Cave)。從西元6至10世紀間,來自印度的宗教、藝術與建築影響沿著區域交流網絡進入今日泰國中部,佛教與印度教文化在此交會,再被當地社會重新吸收,逐漸形成具有自身特色的「西貼藝術」。
1年之後,位於烏隆府的「普帕巴特:陀羅缽地時期界石傳統的見證」成為泰國第8處世界遺產。如果說班清最容易被記住的是紅色彩陶,那麼普帕巴特最鮮明的畫面,就是一座座彷彿巨型蘑菇般堆疊的天然奇岩。
長年侵蝕塑造出的巨大岩柱與岩棚,本來只是自然地景,後來卻一步步進入人類的精神世界。當地47處岩棚岩面保存史前岩畫,佛教約在7世紀傳入呵叻高原後,人們又在巨石周邊豎立大量稱為Sīma的界石,用以界定僧團舉行宗教儀式的神聖範圍,普帕巴特保存了世界規模最大的陀羅缽地時期原址界石群。天然巨岩、史前岩畫與佛教界石重疊在同一片土地上,使這裡成為1座由自然與人類共同塑造的宗教文化景觀。
班清、西貼與普帕巴特放在一起看,也讓泰國的歷史從傳統的王朝史向前大幅延伸。素可泰出現以前,今日泰國境內早已有史前聚落、農業與金屬技術,也早已置身印度與東南亞之間持續流動的宗教、藝術及文化網絡。
1尊佛1水城 素可泰塑造早期暹羅
時間進入西元13世紀之後,才真正來到許多人熟悉的素可泰。「素可泰歷史城鎮及相關歷史城鎮」在1991年列入世界遺產,實際上並非單獨1座素可泰古城,而是由素可泰、西薩查那萊(Si Satchanalai)與甘烹碧(Kamphaeng Phet)三3座彼此密切相關的古城共同組成。
素可泰是政治與行政中心,西薩查那萊具有重要宗教與陶瓷生產功能,甘烹碧則位於王國南方,肩負軍事防禦與交通安全。3座城市透過一條主要道路Thanon Phra Ruang相互連結,也共享水庫、池塘、運河、堤防等複雜水利設施。換句話說,今日看到的1座座殘存佛塔背後,其實還藏著一套完整的王國治理與城市系統。
但素可泰最動人的地方,仍然是它所形成的藝術風格。身形修長、線條柔和的佛像,蓮花苞般向上收束的佛塔,以及被稱為「行走佛」的特殊佛像造型,都讓素可泰藝術具有極高辨識度。UNESCO認為,這些建築、雕塑、文字、城市規劃與水利工程,共同呈現早期暹羅國家與「素可泰風格」的形成。
所以走進素可泰,看見的並不只是古蹟。佛塔、水池、城牆與佛像共同構成的,其實是一個早期暹羅王國如何組織城市、信仰與生活的縮影。
從素可泰到大城 暹羅開始走向世界
從素可泰向南來到昭披耶河流域,大城則進入另一個歷史階段。大城約於1350年建立,成為素可泰之後暹羅座首都。今日遊客走進古城,最先看到的可能是紅磚殘牆、成排佛像、高聳的普朗塔(Prang),或者被樹根包覆的佛首;然而在這些著名景象背後,大城曾經是1座面向世界的國際都市。
城市所在的河島由河流環繞,又能經由水路通往暹羅灣。隨著王國擴張,大城在西元14至18世紀間逐漸成為亞洲重要的政治、商業與外交中心。中國、日本、印度、波斯以及不同歐洲國家的商人、傳教士與使節來到這裡,外國人聚落分布在城外不同區域,商品、宗教、建築與生活方式也隨著船隻一起進入暹羅。
1767年,大城在暹緬戰爭中遭到嚴重破壞,但遺址中巨大的寺院與高聳的Prang,仍足以讓後人想像這座城市過去的繁盛。
素可泰與大城因此呈現出一條清楚的歷史推進——前者讓人看到早期暹羅政治與文化形式逐漸成形,後者則讓人看到這個王國如何沿著河流與海洋,進入更廣大的亞洲與全球貿易網絡。
第9處踏進泰南 千年古寺面向兩大洋
2026年加入的第9處世界遺產,又把這條文明路線從泰國中部一路帶向南方。帕瑪哈泰沃拉瑪哈威韓寺位於洛坤府,是泰國南部最重要的佛教寺院之一。寺院位處馬來半島,在太平洋與印度洋之間的狹長陸地上,自西元8世紀建立以來即成為區域重要的佛教中心。
如果只從陸地看泰國,很容易把國家的歷史理解成從北部向昭披耶河平原逐步發展;洛坤府的世界遺產卻提醒人們,泰國南部還有另一條「海洋的歷史」。
透過跨海貿易網絡,來自印度東北部、中爪哇、斯里蘭卡以及今日緬甸南部孟族地區的宗教與建築傳統,在這裡相互交會。婆羅門教、印度教、大乘佛教與上座部佛教的元素,經過漫長時間被重新吸收,最後形成洛坤府具有自身特色的宗教建築、藝術與儀式。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核心,就是寺內高聳的大佛塔;每年信眾以長布環繞大佛塔的傳統,更讓這處遺產不只停留在古代建築本身,而是1座至今仍持續被使用、被信仰,也持續存在於地方生活中的文化遺產。
第9處世界遺產的出現,因此補上泰國世界文化遺產版圖長久以來相對少見的「南方視角」。從洛坤府向海洋望去,泰國的歷史同時也是印度洋、南海與東南亞海上世界交流的一部分。
從古城走進森林 另一半世界遺產
除了上述6處外,泰國所擁有的9處世界遺產中,還有3處沒有佛像、城牆、陶器與古寺。它們所保存的是森林,以及仍然生活在其中的動物。
1991年與素可泰、大城同時入列的「通艾-會卡肯野生動物保護區」,沿著泰緬邊境綿延超過60萬公頃,是泰國世界遺產中最早受到國際承認的自然保護區。
它的重要性來自「完整」,從山區到低地,這片森林幾乎包含東南亞大陸各種主要森林型態,也保留大型動物生存所需的巨大空間。這裡涵蓋區域內相當高比例的大型哺乳類與大型鳥類,包括最具象徵性的亞洲象與老虎。
2005年入列的「東巴耶延-考艾森林保護區」,則是曼谷居民相對熟悉的一處世界遺產。它從西側的考艾國家公園一路延伸至東側接近柬埔寨邊境的達帕雅國家公園,形成約230公里長的森林廊帶。
這一帶擁有超過800種動物,包括112種哺乳類、392種鳥類,以及約200種爬蟲與兩棲類。對一般旅人而言,考艾的森林、公路、瀑布與偶爾穿越道路的野生象群,是最容易親近泰國世界自然遺產的一種方式;從保育角度來看,真正重要的卻是如此漫長而相連的森林,讓瀕危物種仍有足夠空間移動與繁衍。
2021年加入的「崗卡章森林保護區」,則位於泰國西南部丹那沙林山脈一帶。這裡恰好位於喜馬拉雅、印度支那與蘇門答臘3個動植物地理區的交會帶,因此形成格外豐富的生物多樣性。亞洲象、野牛、豺、暹羅鱷,以及包括老虎、雲豹在內等多種貓科及其他大型野生動物,都在這片森林活動。
於是,當古城、佛塔與考古遺址說的是人類如何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三大片森林所保存的,則是人類城市之外另一個仍然持續運作的泰國。
跨千年的9處遺產 拼起不同的泰國地圖
1991年,泰國第一次有世界遺產入列,而且一次就是3處:素可泰、大城與通艾-會卡肯。1992年班清加入,2005年增加東巴耶延-考艾,以及2021年崗卡章成為第6處。之後節奏明顯加快,2023年西貼、2024年普帕巴特、2026年洛坤府帕瑪哈泰寺接連入選,總數來到9處。
有趣的是,最近增加的3處全部都是文化遺產,而且剛好讓泰國的歷史敘事向兩個方向延伸:一個向「更早」走,把視線帶回素可泰以前的陀羅缽地文明;另一個向「更南」走,把洛坤府與東南亞海洋文化放進泰國世界遺產的版圖。
把9處遺產放到同一張地圖上,也就會發現它們並不是9個彼此孤立的觀光景點。
從班清地下出土的史前陶器,到普帕巴特巨石間的岩畫與界石;從西貼吸收印度文明後形成的地方藝術,到素可泰的佛像、佛塔與水城;從大城河港迎接世界各地船隻,到洛坤府透過海洋連結斯里蘭卡、爪哇與印度;再轉身進入仍有老虎、亞洲象與雲豹活動的3大片森林,9處遺產共同拼起的是一個跨越數千年的泰國。
對旅人而言,這也提供另一種旅行泰國的方法。
下一次離開曼谷,可以不只問「哪裡好玩」,還可以問:想去看史前時代的泰國、陀羅缽地時期的泰國、王朝崛起時的泰國、面向世界的大城、連結海洋的泰南,或者仍然保留大片荒野的泰國?
9處世界遺產,就像9扇通往不同時代與不同風景的門。走完它們,看到的也許才是一個比我們熟悉的觀光印象更古老、更遼闊,也更多元的泰國。

附註|泰國9處世界遺產一覽|依列入UNESCO世界遺產時間排序

1. 1991|素可泰歷史城鎮及相關歷史城鎮【文化遺產】
所在地:素可泰、西薩查那萊及甘烹碧。
特色:由3座相互關聯的古城組成,是早期暹羅國家形成的重要見證;佛教建築、雕塑形成鮮明的「素可泰風格」,並保存道路、水庫、池塘、運河與堤防等完整水利城市系統。代表性意象包括修長柔和的素可泰佛像、行走佛及蓮花苞形佛塔。
2. 1991|大城歷史城市【文化遺產】
所在地:大城府。
特色:約1350年建立,為素可泰之後的暹羅重要首都,後來發展為亞洲重要國際貿易與外交城市;高聳Prang塔、大型寺院與紅磚遺跡呈現昔日王都規模。1767年城市遭戰爭嚴重破壞,今日遺址形成極具辨識度的古都景觀。
3. 1991|通艾-會卡肯野生動物保護區【自然遺產】
所在地:泰國西部、泰緬邊境一帶。
特色:面積超過60萬公頃,保存東南亞大陸地區幾乎所有主要森林型態,是亞洲象、老虎等大型野生動物的重要棲息地,也是泰國最具代表性的原始森林保護區之一。
4. 1992|班清考古遺址【文化遺產】
所在地:烏隆府。
特色:東南亞最重要的史前聚落遺址之一,反映早期農業、金屬製造與使用等人類技術及社會發展;大量出土陶器中特別以紅色旋紋彩陶最具辨識度,是認識泰國王朝形成以前文明的重要窗口。
5. 2005|東巴耶延-考艾森林保護區【自然遺產】
所在地:從考艾一帶向東延伸至泰柬邊境。
特色:森林廊帶長約230公里,記錄超過800種動物,包括112種哺乳類及392種鳥類,是瀕危野生動物的重要棲地。其中考艾國家公園距離曼谷不遠,也是一般旅客最容易接觸的泰國世界自然遺產。
6. 2021|崗卡章森林保護區【自然遺產】
所在地:泰國西南部丹那沙林山脈,主要位於佛丕府及巴蜀府一帶。
特色:位處喜馬拉雅、印度支那及蘇門答臘動植物地理區交會處,森林類型及物種高度多樣。除亞洲象、野牛、豺與暹羅鱷外,還記錄老虎、雲豹等8種貓科動物,是泰國生物多樣性的核心區域之一。
7. 2023|西貼古城及相關陀羅缽地古蹟【文化遺產】
所在地:碧差汶府。
特色:由內外雙城、考朗諾大型古蹟及考塔莫拉特洞穴等組成,反映6至10世紀陀羅缽地文化的建築、宗教與藝術發展。印度文化傳入後與地方傳統融合,形成獨具特色的「西貼藝術」,並進一步影響東南亞其他地區。
8. 2024|普帕巴特:陀羅缽地時期界石傳統的見證【文化遺產】
所在地:烏隆府。
特色:天然巨石、岩棚、史前岩畫與佛教Sīma界石共同形成特殊文化景觀。47處岩棚保存史前岩畫,並擁有全球規模最大的陀羅缽地時期原址界石群,是自然地貌轉化為佛教神聖空間的罕見見證。
9. 2026|洛坤府帕瑪哈泰沃拉瑪哈威韓寺【文化遺產】
所在地:洛坤府。
特色:位處馬來半島海上交流要道,自8世紀起即為重要區域佛教中心。印度、爪哇、斯里蘭卡及緬甸南部等地的宗教與建築傳統在此交融,逐漸形成具有泰南特色的佛教建築、信仰與儀式;高聳大佛塔及覆塔長布儀式為最具代表性的文化意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