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體是文字的靈魂 將台灣文化裝進字體 走向國際

假若這些菜單都改為黑體,「台灣味」似乎就走味了。(央廣新聞記者饒辰書攝)

(央廣新聞台北14日訊)書法字體凸顯牛肉麵店的職人美味,標楷體形塑正式文書的嚴肅莊重。「字體」不只是文字輪廓,它更深刻牽動著大眾的感官與文化共鳴。面對長年盜版衝擊,近年台灣字體產業轉向強調連結在地文化,將日常風景融入字體設計;而這套深具台灣文化的視野,也有望透過字體走向國際。

字體富含文化意義 形塑台灣街頭風景

走在路上能看見各式各樣的「符號」,例如看到巨大的藍色「P」字就知道這裡是停車場、看到紅色「十」字就知道醫院到了,因為符號能召喚人們內心的文化印象。


牛肉麵店用書法字體寫招牌,看起來更有職人美味之感。(央廣新聞記者饒辰書攝)

同樣的,「字體」也不僅僅只構成文字的外在輪廓。臺科大設計系專技副教授鄭司維指出,「字」的背後藏有深厚的文化意涵,例如「點陣字」暗示機器、「楷體字」暗示肅穆、「書法字」讓人想到牛肉麵店招牌,而如果要告白,一定會使用「少女體」。他說:「體有它的氣質、有圖畫的特質、有脈絡、有形狀帶來給你直接的感官、有聲音態度的傳遞。其實字真的可以改變人對傳遞內容的感知,會的,從各方面形狀、脈絡、文化特質跟這個粗細都有(影響)。」

鄭司維直說「街頭風景一定逃不了字體風景」。尤其在電腦排版印刷的時代,一套「字體」推出後,被應用在招牌、文宣、菜單、產品包裝、軟體介面等地方,往往大幅形塑整個時代的文化景觀。舉例來說,「少女體」或「娃娃體」曾被廣泛運用在姓名印章、姓名貼紙或廣告招牌;「粗線體」則是當代網路影音愛用的手寫字體,甚至被譽為「流量保證」。此外,台北捷運系統陸續把「特明體」替換為「晶熙黑體」,亦會逐漸改變一代人對公共運輸系統的印象。


電腦字體透過各式招牌文宣,形塑出台灣的日常文化印象。(央廣新聞記者饒辰書攝)

將台灣的文化日常裝進字體

justfont共同創辦人暨字型設計總監林霞坦言,早期字體只被當作工具、到印刷廠就隨便抓個字來印,但這些年justfont致力讓大眾意識到「字型是非常重要的文化資產」,並且特別強調字體背後的在地故事和文化情感。

以「柑仔蜜」為例,林霞舉例,那是設計師在台南散步的時候,從路上眾多的古老招牌、寺廟牌匾得到靈感,發現這種富有歷史溫度的手寫感字體「就是屬於台灣這塊土地的文字」,於是開始蒐集散落街頭的字跡,最終發行成電腦字體。


「柑仔蜜」擷取台南街頭招牌與寺廟匾額的字跡。(擷取自justfont官網)

除了招牌,馬路也催生出「臺灣道路體」。走在路上,常會看到黑油油的柏油路上,以白色或黃色油漆寫著「公車停靠區」、「禁行機車」等字樣,雖然是再日常不過的台灣景象,但看在字型設計師眼裡,這不僅富含在地文化意涵,還相當「實用」,因為又窄又長的外型能在有限空間塞入較多文字,對海報設計等情境特別有幫助。


「臺灣道路體」從台灣馬路上的文字為發想設計。(擷取自justfont官網)

深受盜版衝擊 台灣字體特別講求在地連結

justfont為何特別強調字體的文化價值?林霞解釋,過去台灣字體產業專注於字體設計及販售、缺乏社會溝通,以致當外界不了解造字背後的辛酸血淚時,「盜版」問題便因此甚囂塵上。於是這些年他們特別強調「教育推廣」,不論是辦實體聚會、到學校授課,目的都是希望藉此讓群眾理解「造字」的意義與內涵,進而正視字體的價值。

林霞進一步分析,正因為造漢字比造歐文的成本高得多,因此台灣必須特別強調文化情感面敘事,透過喚醒民眾意識來因應盜版威脅。他說:「歐文很簡單,它就是設計、就是給你用而已,它沒有跟你講故事、也沒有跟你訴求說它的設計理念,它不像我們每一套字都會跟你訴求跟這一塊土地的連結性、跟這一塊土地的人的互動關係。所以我覺得情感面對我們來講,多過於其他的設計面。」


justfont共同創辦人暨字型設計總監林霞,同時也是蘭陽明體及蘭陽黑體的創作者。(央廣新聞記者饒辰書攝)

林霞補充,台灣字體產業過去因為深具「技術部門主導」的特性,從商業考量上傾向將字型技術視為核心資產、嚴加保護以避免外洩;但是justfont畢竟規模較小,且創立之初即以字體教育為核心目標,所以選擇公開面向社會大眾、促進整體產業共同成長。

台灣字型產業轉型 從技術導向轉向文化思維

森澤文鼎副總經理李信儀指出,文鼎創辦之初的組織架構確實以「技術人員」為重,長年偏重字型技術與功能應用面向,除了針對家電等硬體設備面板提供「嵌入式字型技術」解決方案外,開發「文鼎UD晶熙黑體」亦導入「多重基準字重」與「插值」概念,得以加速開發流程、確保設計品質、有助接軌新興技術規格,可謂近年在設計與技術整合上的代表作。


森澤文鼎副總經理李信儀認為「文鼎UD晶熙黑體」是深具代表性的字體。(央廣新聞記者饒辰書攝)

李信儀解釋,早年許多字體設計邏輯承襲自印刷時代,考量印刷油墨擴散、筆畫糊在一起的問題,在筆畫交界處有時會做出類似「墨水陷阱」或留白處理;但到了數位時代,這些原本為印刷而生的字體若直接用於顯示螢幕將頗為突兀,於是文鼎便從數位閱讀和螢幕顯示的角度,打造符合現代情境的「晶熙黑體」。


「文鼎UD晶熙黑體」為數位閱讀和螢幕顯示而生,繁中有12個字重,亦支援日文、印度文、阿拉伯文等全球語系。(擷取自森澤文鼎官網)

「晶熙黑體」發展至今已橫跨中文、日文、韓文、印度文、泰文、阿拉伯文等全球語系,整個家族包含上百套字,光是繁中就有12個字重並符合「通用設計」概念,從手機製造商到AI軟體服務商都是它的客戶。

文鼎今(2026)年已正式與日本母公司森澤整合並更名,李信儀坦言由於台灣市場並非營收主力,因此較少純從台灣文化發想設計。不過他也分享,「文鼎鳳簷體」即是設計師以傳統廟宇屋頂轉角處的「飛簷」為核心所設計,嘗試將建築文化融入字體當中。


「文鼎鳳簷體」以廟宇屋頂的建築設計特色發想設計。(擷取自森澤文鼎官網)

字體有望帶著台灣文化觀點 邁向國際

經過這些年的努力,鄭司維觀察台灣字體產業非但起死回生,這場「社會運動」更讓字體議題「出圈」,吸引越來越多非專業群眾關注、甚至加入創作。他說:「我覺得大家願意把字型設計當成一個短期之內願意投入的事情,那個是需要極大的耐心(、熱情及理想),如果你是一個功利主義的人,你不可能做這個事情。我教設計這麼多年,以前幾乎是沒有人願意投入這樣的事情,現在你可以看到有蠻多人願意投入,這就是最大的改變。」

justfont共同創辦人暨行銷總監蘇煒翔觀察前陣子「台電更新企業識別系統」的網路輿論後指出,10年前可能不會有這麼多人站在正方立場,凸顯關心和具備字體知識、能夠討論的民眾變多。身為《字型散步》的共同作者,他說:「2014年字體相關的參考書其實很有限,然後到現在你應該可以觀察到,現在的字形參考書是超級多、非常多的,可以塞滿一整個書櫃、書櫃類別可以叫字體設計。我覺得這是10年來台灣字體這方面知識累積的一個具體成果。」

2015年「金萱體」的出現,已鑲嵌進當代的台灣街頭與生活日常,更為台灣字體產業打開新的篇章。這其實也不只發生在字體領域,像是鄭司維觀察「這10年來整個台灣都在回頭和梳理自身的文化內涵」,是整個時代的氛圍。

而如此圍繞著台灣文化特色的思考,更有了向國外輸出的機會。曾有位波蘭設計師向蘇煒翔建議可以嘗試開發歐文字體,因為相較歐洲的正統設計,台灣或日本等地開發的歐文字體必定能帶來「嶄新的觀點跟體驗」。

蘇煒翔表示「為台灣造字」是初衷也是堅持,「長期我們的目標就是持續挖掘跟定義台灣的設計是什麼」,他期待未來有機會讓台灣在地文化透過字體,成為世界風景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