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團團交疊環繞的電線，是許多人對曼谷的初印象。（圖片來源：作者攝）

很多第一次到曼谷的人，都有一個類似的瞬間：走在街上，突然抬頭，然後停住。因為天空裡出現了一團難以忽視的東西，黑色電線在街道上方交織成網，從1根電線桿延伸到另1根電線桿，有些地方甚至纏成像鳥巢一樣的線團。對習慣電線早已地下化的外國城市居民來說，那畫面幾乎帶著一點震撼，也成為對曼谷這個城市的第一印象。

2016年6月，比爾‧蓋茲（Bill Gates）在他的Facebook上貼出1張照片。畫面裡是1根街頭電線桿，其上數百條黑色電纜在桿頂纏成一團，像是1碗被拋到空中的義大利麵。

蓋茲在貼文中寫道，許多城市因為基礎建設不足，電網無法服務所有人，有些人甚至會冒著風險非法接入電力。照片的標註地點是泰國，然後這篇貼文很快在泰國社群瘋傳。

比爾．蓋茲貼出又拿下的臉書貼文。（圖片來源：網路資料）

不少人覺得尷尬，也有人反駁：照片裡看起來最亂的其實不是電力線，而是通信線。泰國電力局隨後出面說明，1根電線桿上通常同時掛著電力線與電信線，其中包括電話、網路與有線電視。真正的高壓電線通常在最上層，而看起來像鳥巢的部分，多半是不同年代的通信業者一層一層加掛的線路。

上升成國家形象的討論與景觀革命宣示

當時的泰國總理巴育（Prayut Chan-o-cha）隨後要求相關部門加快曼谷電纜地下化的計畫。泰國電力機構與曼谷市政府宣布將在首都推動大規模「สายไฟลงดิน」（電纜地下化）工程，計畫金額約517億泰銖，目標是在幾年內完成127公里道路、39條主要街道的電線整頓工程。這些道路包括曼谷最重要的商業與觀光區，例如 無線路（Wireless Road）、蘇坤逸路（Sukhumvit）、席隆路（Silom）與耀華力路（Yaowarat Road）。

在當時的報導裡，這項工程被描述為一場城市景觀革命。如果計畫順利完成，曼谷的天空將不再布滿電線，街景也會變得更整齊。然而，10年過去了，今天走在曼谷街頭，情況看起來並沒有那麼戲劇性的改變。

確實，一些主要幹道已經地下化。像Wireless Road、Silom 或 Sukhumvit的部分區段，抬頭時天空明顯乾淨許多。電線不再像藤蔓一樣在空中交纏，街道的視覺感也顯得比較整齊。但只要轉進下一條街，畫面往往又回到原來的樣子。

黑色電纜在天空交織成網，從1根電線桿延伸到另1根電線桿。有些地方甚至比10年前更密。新的光纖線、舊的電話線、有線電視與各種通信業者的線路，一層一層疊在一起，看起來像一團慢慢長大的鳥巢。

曼谷的電線似乎會隨著時間有機成長。（圖片來源：網路資料）

於是，問題變得有點耐人尋味。如果政府確實投入了數百億泰銖，也確實啟動了地下化工程，為什麼曼谷的天空看起來仍然沒有太大改變？

答案不在技術，而是治理

很多人以為電線地下化只是把電線埋進地下，但在曼谷，事情遠遠沒有這麼簡單。街頭那些看起來亂成一團的線，並不屬於同一個單位。電力線由電力局管理，電話與網路線屬於不同電信公司，有線電視又是另一套系統。不同業者在不同年代架設線路，每一次新的服務出現，就會再往電線桿上加一層。

掛上去很容易，拆下來卻很困難。你必須先確認那條線是否仍在使用，再找到原本的業者，安排停機時間、重新布線，然後與其他單位協調施工。任何一個環節卡住，整線工程就可能停下來。因此地下化工程往往只能一條路、一條路慢慢進行。

政府通常會先選擇最重要、最容易被看見的道路，這些地方往往是觀光客最多、商業活動最密集的區域，也是城市的門面。至於住宅區的小巷或老社區，整線工程通常會排在更後面。於是，10年之後，曼谷的天空呈現出一種很奇妙的狀態。部分道路似乎變得稍微乾淨整齊，但只要走進下一條街，電線又重新出現在視野之中。

纏繞的線成為城市的年輪與記憶

如果從更長的時間尺度來看，那些交纏的電線其實像是一種城市的年輪。電話的年代、電視的年代、網路的年代、光纖的年代，一條一條疊在一起。新的技術覆蓋舊的技術，但舊的線未必會被完全拆除。

所以10年前，比爾‧蓋茲看到的那一團線，10年後，那團線仍然掛在曼谷的天空裡，而且似乎比以前更茂盛了一點。於是，那團線慢慢變成一種奇怪的城市風景。白天，它像黑色藤蔓爬滿天空；晚上，霓虹燈與招牌從線縫裡透出來。

也因此，10年前，人們抬頭突然認為這是一團問題。但10年後，人們抬頭看見的早已變成一種記憶與習慣。曼谷的天空，依舊掛著那團團圍繞的黑色義大利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