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風不只從一個方向吹來，從《Thai Diplomacy: In Conversation with Tej Bunnag》看泰國竹子外交的結構困境

當前的國際政治已不再只是單一事件或單一區域的動盪，而是既有世界秩序在多條軸線上同時承受壓力，美中競逐長期化、自由貿易體系受阻、多邊制度效能下降，甚至連長期被視為穩定錨點的美國外交，也呈現高度個人化與交易化的特徵。在這樣的情勢下，中小型國家真正面臨的問題，已不只是「如何因應變化」，而是能否具備足夠的結構判讀能力，在快速變動中維持方向感與行動空間。

泰國，正是這個問題的典型案例。

過去數十年來，泰國外交經常被形容為「竹子外交」，能彎、能撐、不易折斷，並在強權夾縫中調整姿態，避免正面衝突。這套外交風格，曾被視為泰國得以避開殖民、度過冷戰，並在區域政治中維持彈性的關鍵。然而，隨著國際體系的結構性變化加劇，一個愈來愈難以迴避的問題浮現：「當風不再只從單一方向吹來，而是同時來自大國競逐、區域衝突與國內政治碎裂時，這套外交邏輯是否仍然有效？」

正是在這樣的問題意識下，再次回讀 2021 年出版的《Thai Diplomacy: In Conversation with Tej Bunnag》（全書下載網址：https://image.mfa.go.th/mfa/0/4OJCTby7gE/Books/Thai_Diplomacy_in_conversation_with_Tej_Bunnag.pdf），反而顯得格外具有現實指向性。

一部「外交判斷的工作筆記」

《Thai Diplomacy: In Conversation with Tej Bunnag》從形式上看，是一部以深度對談為主的書；但從內容來看，它並不是一般的外交回憶錄，而更接近一部外交判斷如何在限制中形成的工作紀錄。本書的主角德・本納（Tej Bunnag），長期服務於泰國外交體系，並於2008年出任外交部長。那是一段泰國內外政治高度不穩定的時期：國內政權頻繁更迭，對外則面臨泰柬關係升溫與邊境緊張。在書中，他並未試圖為特定決策辯護，而是不斷回到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在選項本就有限的情況下，外交判斷是如何被做出來的？

這也是本書最重要的特色之一。德・本納反覆強調，外交不是在「理想選項」中擇優，而是在「可行選項」中避免最壞結果。理解這一點，是理解泰國外交行為的前提。

冷戰經驗：竹子外交不是當代發明

書中一個經常被忽略、卻極為關鍵的部分，是對冷戰經驗的反覆回顧。德・本納清楚指出，泰國外交的核心思維，並非近20年、30年的權宜之計，而是深深植根於冷戰時期的結構記憶。當時的泰國，身處美蘇對立前線邊緣，真正的核心目標不是「選對邊」，而是避免成為直接戰場。因此，有限承諾、延後表態與避免被意識形態全面捲入，逐漸成為一種制度化反射。

這也說明了為何泰國外交長期偏好模糊性。這種模糊，並非缺乏立場，而是刻意降低承諾密度，以換取時間與空間。從冷戰延續到後冷戰，這套邏輯一度仍然有效，甚至被視為小國外交的成功案例。但德・本納在書中其實已隱約點出警訊：這種策略能成立的前提，是國際體系仍容許灰色地帶的存在。

另一個在書中佔占有重要位置、卻經常被外界低估的，是東協（ASEAN）的角色。

在德・本納的論述中，ASEAN從來不是價值共同體的浪漫象徵，而是一個極為務實的結構工具。對泰國而言，單邊「彎曲」的效果有限，唯有透過區域集體機制，才能放大行動空間、分散壓力與避免被單一大國直接鎖定。

書中多次提及，ASEAN 的存在，使泰國得以將自身立場「嵌入」區域共識之中，降低被迫單獨表態的風險。這種策略，在美中競逐尚未全面升高的階段，確實為泰國創造了相當程度的外交緩衝。

然而，德・本納並未對ASEAN抱持過度樂觀。他清楚指出，ASEAN的效能高度依賴成員國之間的政治穩定與最低共識，一旦內部分歧擴大，這套工具本身也會失靈。

國家利益與延續性：外交最怕的不是選錯，而是失序

書中另一條重要主線，是對「國家利益」的界定方式。德・本納並未將國家利益抽象化為口號，而是反覆強調其內外一致性。外交之所以需要延續性，不是因為拒絕調整，而是因為對外關係本質上是一種長期信任的累積。一旦國內政治高度碎裂、對外發言彼此矛盾，外交可信度將迅速流失。

在書中，他多次指出，外交最大的風險，並非選錯邊，而是讓外界無法判斷你是否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這段論述，在今天看來格外刺眼，因為它幾乎精準對應近年泰國在邊境衝突與對外表態上的混亂狀況。

2008年，德・本納任泰國外交部長時，接受媒體專訪時的影像紀錄

不少人將《Thai Diplomacy》視為一部總結德・本納的外交經驗與人格風範的回顧性作品；然而，隨著2025年後國際秩序出現急遽而結構性的變化，德・本納所提出的外交思維，已不再只是歷史經驗的整理，而成為一套必須重新接受現實情勢檢驗的判斷框架。也正是在這樣的脈絡下，若將本書與他近期接受《101.World》的專訪一併閱讀，幾乎可視為一場將既有外交邏輯推向當代極限的「現實壓力測試」。

在該專訪中（https://www.the101.world/tej-bunnag-interview-2025），他面對的已不再是抽象的歷史結構，而是川普回歸、美中競逐升高、泰柬邊境緊張，以及泰國國內政治持續碎裂的多重壓力。在這些回答中，可以清楚看見書中概念被推向極限：當風同時從多個方向吹來時，「彎」本身反而變得困難。

問題已不只是「彎不彎」，而是是能否還來得及彎，以及是否知道該往哪裡彎。這不僅是對外交技巧的質疑，更是對外交判斷力的根本挑戰。

選後政府的真正考題：知道什麼時候不能再彎

從書到專訪，德・本納其實反覆回到同一個核心命題：彈性必須有邊界。「在風來之前先彎」，從來不代表永遠都要彎。當國家利益的底線被不斷侵蝕、當外交工具失去效能，以及當內部共識無法支撐對外立場時，繼續彎曲只會導致方向迷失。

對即將面對新一輪政治調整的泰國而言，這本書提出的並不是操作指南，而是一道更殘酷的問題：「在模糊空間迅速縮小的世界裡，泰國是否已準備好重新界定不可退讓的界線？」《Thai Diplomacy: In Conversation with Tej Bunnag》並未提供簡單答案，但它清楚揭示了一件事：外交首先是一種判斷，其次才是技巧。當技巧失效時，剩下的只有是否仍知道自己站在哪裡。

這正是這本書在此時此刻仍然值得被反覆閱讀的原因：它不只是關於泰國外交，更是在提醒所有中小型國家，當風從四面八方同時吹來時，真正困難的不是彎或不彎，而是如何不至於迷失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