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親情變成一門生意 中國「共享兒女」的情感依附與信任代價

(央廣新聞台北18日訊)中國近年興起了「共享兒女」的付費陪伴服務,主打代盡孝道提供陪診、代辦瑣事與陪聊解悶等服務,藉此填補異地子女無法即時返鄉的缺口。然而,學者提醒,這門生意在缺乏專業界線與督導機制下,容易衍生糾紛,且一旦契約中止,更可能對長輩造成情感斷裂的創傷。同時,純付費模式不僅排除了經濟弱勢長者,而一對一上門服務也暗藏人身、財產與突發醫療風險。在制度與配套尚未到位前,這場銀髮陪伴商機的隱憂正逐步浮現。

破億孤獨商機 填補傳統長照的情感缺口

中國空巢獨居老人規模已突破1.3億,在超過9成長輩選擇居家養老的趨勢下,一種名為「共享兒女」的陪伴型服務近年在多地興起。這類付費服務著重於情感陪伴,有代子女盡孝的意味,服務涵蓋陪診、代辦日常瑣事與陪聊解悶等,若長輩遇上糾紛,服務者甚至能假裝子女、幫忙撐腰。而買單的客戶族群,主要是身處異地、一年難得返鄉幾次,或因工作與家庭無法分身的子女及孫輩。據報導,目前營運模式除了個人兼職接單外,也有不少企業與線上平台結合政府補助政策,投入的這項新型服務。收費則依地區與項目而定,通常介於每小時人民幣30至100元、每單200至1,000元不等。 

面對中國這股興起的產業,屏東科技大學社會工作系助理教授蔡長穎表示,中國的「共享兒女」能夠補足傳統長照體系「重工具性、輕情感」的缺口。他指出,現行體制內的居家服務無論是居服員或照顧員,多半採專案計價,從沐浴洗澡到陪伴都按項目明確切割時間,整體偏向任務導向與工具性支援,容易導致情感連結薄弱。相較之下,「共享兒女」提供的聊天、教用手機與散步等非正式支援,恰好填補了長輩在生活與情感之間的缺口。

情感依賴與界線模糊

然而,蔡長穎認為,這種看似立意良善的服務背後卻暗藏隱憂,像高齡者在長期孤獨的狀態下,很容易對定期上門、態度親切的「共享兒女」產生真實的情感依附,甚至將對方視為親生兒女或精神寄託,然而一旦這段關係因商業契約結束而中斷,長輩便可能產生關係斷裂的創傷。 

蔡長穎說:「但是如果去牽扯到所謂的商業服務,他具有所謂付費開始然後如果不付費的話,就會中止這樣的一個契約本質的話,其實我覺得如果未來這些遠方的子女他評估可能不要再提供、不要再買這個服務了,停止下單了,這個服務者可能就從此這個所謂的買賣關係斷裂,那對長輩而言其實我覺得可能會產生一個叫斷裂的創傷,他可能會感受到很嚴重的背棄。」

為減少長輩因結束付費陪伴產生的心理創傷,蔡長穎強調,當陪伴服務終止、人員必須撤出時,完善的轉型銜接很是重要。除了要協助長輩理解並接納專業陪伴的服務定位,制度設計上也要預先為長輩規劃好下一階段的銜接計畫,避免因為陪伴者突然抽離,讓長輩產生嚴重的失落感。 

除了退場時的緩衝規劃,蔡長穎指出,在日常建立關係的過程中,照顧人員如何守住專業界限同樣關鍵,例如服務提供者在商業契約與類親情互動之間,容易陷入角色模糊的困境,而從事長照與多元陪伴工作,最忌諱一線人員為了討好長輩而模糊專業身分。當長輩掏心掏肺將對方視為親生兒女,甚至主動想贈予財物或物資時,若這些共享兒女沒有專業的制度、督導或明確的專業界限等,便容易讓照顧者陷入深層的道德兩難與情緒耗竭。

商機規模化的門檻

至於這種長輩與照顧者的互動是否能成功發展為商業模式?蔡長穎認為,在中國獨居老人數量龐大的背景下,情感陪伴在銀髮經濟中具備龐大的剛性需求與商業潛力,不過未來若要走向規模化的產業模式,仍有門檻需要跨越。他指出,雖然中國官方已提供養老服務補貼、長照險與社區互助等措施,但其中的補助仍不足以支撐長期的陪伴開銷,此外,若缺乏針對經濟弱勢長者的制度配套,許多無力負擔費用的弱勢老人,依舊會被排除在服務之外。 

對此,輔仁大學社會工作學系副教授王潔媛也有相同看法。她表示,這類陪伴服務摻雜著城鄉落差的多重困境,當服務採完全付費機制時,經濟弱勢、失能的長輩需求就容易被忽視,最後可能導致這類族群生活品質因此惡化,甚至生命安全受威脅時被置之不理,這都將是這類新型態照護方案面臨的倫理考驗。  

除了經濟弱勢的需要加以關注外,蔡長穎更指出,這類服務規模化的最高的門檻在於「風險管控」。由於一對一上門服務涉及人身安全,更暗藏財產糾紛,例如服務者是否趁機推銷保險,或是長輩因情感依賴將對方視為親生兒女、進而想過繼遺產的狀況。因此,此類陪伴服務背後必須建立完善的配套機制來控管風險。  

蔡長穎說:「所以這個可能是未來我覺得風險管控上一個很大的議題,然後還加上有一塊叫突發的醫療風險,所以這幾塊包括人身的安全、財產糾紛,還有包括突發的醫療風險,我想如果這一塊他們想要做規模化的話,其實可能要涉及到整個包括可能要有一些制度的建立高額的保險或者是數位的監控這一塊也是很重要,因為現在結合AI,所以這個其實也是,可能需要去面臨到一個很高很高的門檻。」

而王潔媛則認為,若要管控風險、避免服務者與長輩間的糾紛,有明確的專業督導機制來控管服務狀況很是重要。

王潔媛說:「所以要看這個服務會不會有一個督導的機制,如果沒有,就只是派案,那他就會告訴你,這個制度設計就是沒有要管這些,就是陪伴的人跟長輩兩個可以合一就好。可是如果有督導機制,就會查你有沒有遲到,那你們的服務有沒有什麼異狀,有沒有變成犯罪,還是會造成衝突,會不會家屬提告 。」

從心靈上消除獨居長輩孤獨感

最後,蔡長穎補充,「共享兒女」的興起是為了撫平高齡長者的孤獨感,但若要真正減輕這份孤獨,須從心靈與靈性層面給予深層的安頓。他指出,無論「共享兒女」或台灣現行的長照制度,高齡陪伴若只停留在陪吃喝、陪玩樂的表面互動,終究難以化解長者內心層次真正的孤獨感。真正的全人健康應涵蓋身、心、社、靈四個層面,但現行照護體系往往較少觸及靈性需求,未來應在一線照顧服務中融入生命教育、悲傷輔導,以完善整體高齡照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