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皇齋期間，泰國各地的華人社區與廟宇周邊，常可見黃底紅字的「เจ」（音近「齋」，意指符合齋戒規範的食物）旗幟。部分信眾穿著白衣持齋，市場與餐館也推出各式齋食。這項傳統兼具潔淨身心、持戒積德與文化傳承等意涵。（AI生成示意圖）

泰國通常被視為佛教國家，泰國僧人卻不一定吃素。清晨托缽時，信眾放入僧缽的飯菜可能含有豬肉、雞肉或魚，僧人仍然可以接受。對習慣把佛教與茹素連結在一起的台灣人而言，這樣的景象難免令人意外。

這項差異來自佛教傳統對戒殺與飲食的不同理解，泰國主流的上座部佛教保留托缽制度，僧人依靠信眾供養生活，原則上不依個人喜好挑選食物。依戒律只要沒有親眼看見、親耳聽見，或要求、促成殺生，僧人一般仍可接受這類肉食，這便是所謂的「三淨肉」。部分寺院或僧人選擇長期茹素，屬於個人的修持方式，並非整個泰國僧團共同遵守的規範。

到了農曆9月，泰國街頭卻會出現另一幅景象。市場、餐館、便利商店與百貨公司陸續掛起黃底紅字的「เจ」（音近「齋」，用來標示符合齋戒規範的食物）標誌，原本常見魚露、肉類與海鮮的泰國餐桌，也在這段期間增加各式齋食選擇。不少平常吃肉的民眾換上白衣，暫時改變飲食、收斂欲望並約束言行，參與泰國人所稱的「เทศกาลกินเจ」（直譯為「吃齋節」，中文通常稱為「九皇齋」或「九皇齋節」）。

2026年的九皇齋自10月10日至18日舉行，正值農曆9月初一至初九。僧團日常不以素食為普遍戒律，民間卻能在特定節期形成大規模吃齋風潮。前者遵循上座部佛教的戒律與供養制度，後者承接華人齋戒與九皇信仰。兩套實踐在同一個社會中並存，也在民間生活中逐漸交會。

吃齋背後的持戒生活

泰語中的一般「素食」稱為「มังสวิรัติ」（意指不食用肉類的一般素食），主要以是否食肉做區分，對蛋、奶及辛香植物的接受程度則因人而異。「กินเจ」（意為「吃齋」）所指涉的範圍更廣，除了食物規範，也帶有潔淨、持戒與修身的宗教意涵。

傳統齋食不含肉類、海鮮及其他動物性成分，也避食蒜、蔥、韭菜等氣味強烈的辛香植物。這些食材雖然來自植物，在傳統信仰中卻被認為可能刺激感官與欲望，不利於齋戒期間維持身心清淨。較為嚴格的信眾或店家，還會把烹煮齋食使用的鍋具、餐具與空間分開，避免與葷食混雜。街頭的「เจ」標誌因此兼具宗教識別與飲食分類的功能，顯示店家遵循一套比「沒有肉」更完整的潔淨規範。

泰國人也常使用「ถือศีลกินเจ」（意為「持戒吃齋」）一詞，說明齋戒同時涉及飲食與生活行為。實踐較完整的信眾除了改變食物，也可能戒酒、不賭博、節制性慾、穿著白衣，並留意自己的言語與情緒。有人完整持守9天，有人只選擇其中幾日；有人基於信仰與積德，有人受到家庭傳統、健康觀念或生活習慣影響，參與方式並不完全一致。

這種有限期間的自我約束，正是九皇齋的重要特徵。多數參與者未必終身茹素，卻願意在農曆9月暫時改變生活節奏。每天都必須面對的三餐，成為反覆提醒自己的方式，使飲食選擇進一步連結到欲望、言行與生命倫理。九皇齋所改變的，因而不只是一張菜單，也是一段有起點、有終點的持戒生活。

要理解這套短期齋戒為何能在泰國形成全國都可辨識的文化景象，還需要回到九皇信仰隨華人移民進入南洋的歷史。

九皇信仰的南洋旅程

泰國九皇齋的主要宗教脈絡，來自對九皇大帝及斗母元君的奉祀。每逢農曆9月，東南亞多地的華人廟宇會迎請神明、點燃神燈，信眾持齋、祭拜並參與遶境；不少沿海或沿河社區還會以水路迎駕與送駕，象徵九皇到來及離去。

九皇信仰的源流存在多種說法，學界至今沒有形成單一結論。可以確定的是，今日盛行於泰國、馬來西亞及新加坡的九皇節儀式，具有鮮明的南洋華人特色。它隨著移民、航運、採礦與商業網絡流動，也在不同城市吸收當地的宗教觀念與社會習慣，逐漸發展出有別於中國原鄉的儀式形式。

泰國最具代表性的九皇齋活動位於普吉。19世紀時，大批福建移民前往當地從事錫礦產業，也將廟宇組織、神明信仰與祭祀傳統帶到泰南。普吉地方流傳一則故事：一個前來為礦工演出的中國戲班曾集體染病，團員恢復吃齋與奉祀九皇之後逐漸痊癒，當地居民因而仿效並延續相關儀式。這是普吉社群長期流傳的節慶起源故事，歷史研究對實際年代與形成過程仍有不同看法。卡圖一帶的華人廟宇，則被視為19世紀東南亞較早形成的九皇信仰中心之一。

普吉九皇齋最常出現在國際媒體上的畫面，是當地稱為「ม้าทรง」（音近ma song，原意為供神靈降駕的「坐騎」，也就是乩童或神媒）的信眾，在附體狀態下穿刺臉頰、赤足走火或攀登刀梯。這些儀式具有強烈的視覺衝擊，也容易使外界把整個節慶理解成一場奇觀。

對多數參與者而言，九皇齋的日常內容仍是全家共同吃齋、前往廟宇敬拜、布施行善及祈求地方平安。身體苦行屬於特定神媒及地方廟宇表達信仰的方式，無法概括泰國各地所有九皇齋活動。

從普吉、攀牙、喀比、董里與宋卡，到曼谷耀華力路及其他華人社區，各地儀式的規模與地方色彩並不相同。泰南保留較多福建移民與峇峇娘惹文化的痕跡，曼谷則呈現潮州社群、都市商業與公共節慶相互交織的面貌。九皇齋傳入泰國後，持續隨著不同移民社群與地方環境轉化，也逐步由華人廟宇走入更廣泛的泰國社會。

華人廟宇融入泰國社會

九皇齋早期依靠華人移民的方言群、廟宇與商業網絡傳承，今日的參與者早已超出原有的族群界線。許多不以華人身分自居的泰國人，也會在九皇齋期間吃上幾天齋食。有人前往華人廟宇祈福，有人以泰國社會熟悉的積德觀念理解吃齋，也有人跟隨家人、朋友或工作場所共同參與。

這項轉變與泰國華人的社會歷程密切相關，經過數代通婚、教育與語言轉換，華人後代的族群身分變得更加流動，華人廟宇與歲時節慶則繼續保存家族及地方社群的歷史記憶。參與者日常使用泰語、進入泰國佛寺布施，也可以在農曆9月走進華人廟宇，穿上白衣向九皇與斗母祈福。這些行為在生活中自然並存，人們不必在不同信仰傳統之間做出排他性的選擇。

針對普吉九皇齋的研究顯示，這項節慶一方面提供華人移民後代重新連結歷史與族群記憶的場合，另一方面也持續吸引不同祖籍及非華人背景的民眾加入。隨著地方政府與觀光部門將它納入城市文化及旅遊活動，原本由特定社群維繫的宗教儀式，也逐漸成為泰國社會共同辨識的文化資產。

這也呈現泰國宗教生活的一項重要特徵。上座部佛教占有主流位置，婆羅門儀式、地方神靈、祖先祭祀及華人民間信仰仍廣泛存在。在實際生活中，許多參與者並不急於劃定每一項儀式的宗教邊界，更關心它能否積德、祈福、消災，以及維繫家庭與社群。九皇齋能夠跨越族群，正與這種重視實踐、容納多重傳統的信仰環境密切相關。

當吃齋由廟宇走向更廣泛的泰國社會，市場也成為推動它普及的重要力量。

當齋食走進現代市場

齋期到來，便利商店、連鎖餐廳、百貨公司與食品企業紛紛推出齋食，植物肉、即食食品、甜點與飲料也換上以黃色為主的醒目包裝。人們不必熟悉廟宇儀式，也可以在辦公室、商場或交通場站取得符合齋期規範的食物。

商業化降低了參與門檻，也改變了人們實踐九皇齋的方式。有些人仍以廟宇與家庭為中心持守齋戒，有些人只在工作日購買齋食；有人重視積德與祈福，有人從健康、環境或嘗鮮出發。宗教信仰、族群記憶、個人生活與市場行銷，遂在同一個「เจ」字下交會。

不過，這個標誌識別的是齋食規範，並不直接保證低油、低鹽或營養均衡。油炸食品、精製澱粉、椰奶與加工植物蛋白依然可能出現在齋食中，健康與否仍取決於烹調方式、分量及整體搭配。這項差異也提醒人們，九皇齋所追求的清淨不限於食材，還包括節制食量、控制欲望與調整行為。

市場擴大了九皇齋的能見度，也可能把一套身心戒律濃縮成商品標誌。這兩股力量同時存在：便利的齋食讓更多人有機會參與，宗教內涵則需要透過家庭、廟宇與社群持續傳承。這正是九皇齋進入現代消費社會後，最值得觀察的變化。

9天之後的共同文化

走過廟宇、社群與市場，九皇齋讓人看見，一項移民信仰進入泰國之後，既能保留自身的神明、儀式與族群記憶，也能向更廣泛的社會開放。人們不必擁有相同祖籍，也不必用完全相同的方式理解九皇信仰，仍然可以透過共同吃齋，分享一段有別於日常的生活節奏。

9天過後，多數人會恢復原來的飲食方式。這段短暫的改變依然具有意義，它讓人們每年騰出一段時間，重新思考食物如何來到餐桌、欲望能否受到節制，以及自己與其他生命之間應當維持何種關係。

當黃色的「เจ」標誌再次出現在泰國街頭，它所標示的已經超越一處齋食攤位。一個簡單的字，連結了華人移民的記憶、泰國地方社會的信仰，以及現代市場提供的全新參與方式。九皇齋也因此成為理解泰國的一扇窗口：不同來源的宗教傳統在此各自保有脈絡，也在長期共處之中，逐漸融入泰國社會共同的文化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