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運河水位已逼近警戒,路面積水仍須靠移動式抽水機越過護牆排入水道。抽水可以加速街區退水,運河剩餘容量則決定這套應變能夠維持多久。(AI生成圖)
上個週末,泰國許多地方同時泡在水裡。北部下泄來水持續向中部平原匯集,東部多府承受連日豪雨,羅勇府部分水庫一度溢流,曼谷則在短時間強降雨後出現大範圍積水。住宅進水、道路中斷、學校停課、居民撤離,連素萬那普機場也因大量地勤人員無法到班,造成航班延誤與數千件行李滯留。
九月下旬的這場水患範圍遠超過曼谷,依東協人道援助協調中心彙整泰國防災減災廳資料,9月16日至28日之間,全泰累計已有41府及曼谷發生洪災;截至29日,仍有29府及曼谷受影響,涉及94萬300戶、260萬2309人。泰國內政部統計顯示,死亡人數已增至23人,其中4人在曼谷。9月25至27日曼谷3天累積雨量約320毫米,接近這座城市整個9月降雨量,卻只是全國災情中最受國際媒體注意的一部分。
如此規模的災情,當然與短時間集中降下的極端豪雨有關。然而,若把它全部歸因於天候異常,仍無法回答泰國社會多年來不斷面對的問題:水患為何總在不同地方、以不同形式反覆出現?政府已經興建水壩、堤防、抽水站與排水隧道,也建立氣象預警和防災體系,為何每逢雨季,許多地方仍然只能等待水退?
答案或許就藏在泰國的地理條件、都市發展與治理結構之中。而這次看似同一場水患,其實是幾種不同的水,同時考驗著同一套國家治理系統。
洪水從未只來一次
對泰國人來說,洪水從來不是陌生的災害。曼谷的城市記憶裡,留著1942年、1983年與1995年幾場大水的影像。不過真正改變當代泰國治水政策,也讓全球產業感受到泰國洪災衝擊的,則是2011年的大洪水。
2011年7月底,連續季風與熱帶風暴帶來的大量降雨,使洪水沿著昭披耶河流域一路向南推進;10月至11月,中部平原、工業園區及曼谷周邊進入災情最嚴重的階段。全國超過1300萬人受到影響,約680人死亡。世界銀行估計,損害與經濟損失合計達1兆4250億泰銖,約相當於當年國內生產毛額的12.6%。7座大型工業園區遭到淹沒,汽車、電子與硬碟供應鏈中斷,使這場洪災迅速衝擊全球製造體系。
到了2024年,泰北出現另一種災害面孔。季風與颱風雅吉帶來的雨勢,使清萊府湄賽、清邁及其他北部地區發生山洪、河水暴漲與土石流,泥水在極短時間內衝入村落與市區。若以當年8月16日至10月22日的全國累計統計來看,多波洪水與土石流共影響47府、約25.9萬戶,造成57人死亡。這組數字涵蓋泰國不同地區及不同階段的災情,泰北山洪只是其中最受到矚目的一部分,且不能全部歸因於單一颱風。
2025年11月,災情又轉向南部。泰北合艾地區單日降雨量達335毫米,當時被報導為當地300年來最高的單日紀錄,連續豪雨使這座南部商業重鎮大面積淹水。醫院、學校、道路、電力與通訊系統受到衝擊,居民受困屋頂,泰國政府也出動軍方、直升機與海軍「查克里·納呂貝特號」航空母艦投入救援。依泰國防災減災廳截至2025年12月10日的統計,整場南部洪災約有390萬人受到影響,死亡人數達181人。災情也引發社會對預警、撤離及跨機關應變速度的強烈質疑。
從2011年的中部平原、2024年的泰北山區、2025年的南部合艾,到今年再度橫跨北部、中部、東部與曼谷的水患,可以看出泰國反覆面對的並非單一型態的洪水。雨季時水從不同方向而來,但帶來的共同問題卻很相似:土地如何使用、風險如何判讀、機關如何協調,以及警報發出後能否及時轉化為行動。
同一場雨,幾種不同的水
泰國南北狹長,同樣的雨季,但各地水患成因並不完全相同。北部山區與河川上游面對的是強降雨、山區逕流與河水快速上升;水流進入中部平原後,上游來水與當地水量匯集,又牽涉水庫調度、河道容量、灌溉系統及低窪農地。東部的巴真府、沙繳府、尖竹汶府、春武里府與羅勇府等地,則受到集中降雨、低窪地形與部分水庫溢流等不同因素影響。
這次泰國防災減災廳指出,北部下泄水量與中部原有水體匯流,加上滿月漲潮之故,是中部多府持續淹水的重要原因;東部部分地區則在短時間內出現極端雨量,羅勇府更曾因2座水庫溢流而疏散居民。雨即使已經停下,上游來水、河川水位與水庫的運作狀態仍會決定下游何時退水。
到了曼谷,問題又變成另一種形態。這座城市位於昭披耶河三角洲,平均海拔約1.5公尺,底下又是容易下陷的軟弱黏土。雨水除了受到河川水位與潮位牽制,還必須經過道路側溝、地下管線、運河、水閘和抽水站,才能逐步排出城市。當短時間雨量超過系統容量,運河水位又接近滿水位,街道與社區便成為暫時容納雨水的地方。
同一段雨季裡,季風、低壓系統、上游來水與先前累積的含水量,可以在山區形成山洪及土石流,在中部轉為河川溢淹,在東部造成水庫與低窪地區壓力,進入曼谷後又成為都市積淹水。這些水彼此相連,處理方法卻不能完全相同。若把問題都歸結為排水溝不通或抽水機不足,便容易忽略泰國水患真正的複雜性。
工程追風險也在跑
2011年大洪水之後,泰國中央政府、皇家灌溉廳與曼谷市政府陸續強化水庫管理、堤防、水閘、運河、抽水站及大型排水隧道。曼谷市政府也設有洪水控制中心,持續監測雨量、水位與抽水設施運轉。這些建設確實提高了部分地區的保護能力,但工程增加的同時,城市與產業也在快速擴張。原本可以吸收、停留或分散雨水的農地、濕地、池塘與運河周邊空間,逐漸轉為住宅、道路、商場、工業區與物流設施。地面鋪上水泥之後,降雨更快流入排水系統;人口與資產愈集中,一次積水造成的損失也愈高。
曼谷正是最明顯的例子,這座城市過去依水而生,密集的運河同時承擔交通、灌溉、排水與生活功能。隨著城市由水路轉向陸路發展,部分運河遭到填平、縮減或彼此失去連結,留下來的運河也愈來愈偏重排水功能。近年的研究指出,曼谷歷史運河網絡的斷裂,已削弱城市原有的蓄洪與調節能力。
世界銀行2025年發布的泰國氣候與發展報告指出,泰國已是全球最容易遭受洪災的10個國家之一;昭披耶河流域集中了全國約4成人口與三分之二經濟產值。這意味著治水不只關乎農業與地方生活,也直接牽動泰國製造、物流、出口與整體經濟安全。
這次水患後,泰國政府核准超過40億泰銖救助經費。總理阿努廷並於9月29日表示,政府已同意推動一項規模約1600億泰銖、預計分8年執行的長期排水計畫,涵蓋中部、曼谷及周邊地區。大型工程仍有其必要,但土地開發、運河系統、流域調度與地方防災若沒有同步改變,新的排水能力仍可能被持續增加的風險追上。
水無邊界治理卻有
只是泰國水患最難處理的部分,在於水與政府使用不同的地圖。水依照地勢、河川與流域移動,行政體系則依照府界、部會職掌與地方政府轄區運作。一場洪水從北部一路往中部移動,可能先由水庫及水資源主管機關進行調度,再由皇家灌溉廳管理河道、水閘與灌溉渠道,進入地方後由各府與地方行政機關負責防災救援,到了曼谷又由曼谷市政府管理都市排水。氣象預報、防災撤離、道路交通、電力供應與社會救助,則分別掌握在其他機關手中。
每個單位可能都完成自己職掌範圍內的工作,整體系統仍可能出現落差。上游增加排水,下游便可能承受更多壓力;城市加速抽水,也要看外圍運河與河川是否還有容量。過去對泰國洪災治理的研究已多次指出,中央與地方權責交錯、機關之間資料與指揮系統分散,以及地方能力不一,是防洪治理長期面對的障礙。2011年大洪水暴露過的協調問題,至今仍以不同形式存在。
行政邊界之外,洪水也會顯示一座城市如何分配風險。核心商業區、重要交通幹道與大型基礎設施,通常被列為優先保護對象;城市邊緣、低窪社區與老舊住宅區,則可能承受較長的積水時間。水退得快慢,除了地勢與工程條件,也反映一個地區在城市治理中的位置。
這次曼谷的邦甲必、叻甲挽、沙攀松及其他低窪地區受災明顯,部分社區必須等待主要運河水位下降,積水才有出口。停電、缺乏生活用水、廁所無法使用、老人與病患難以移動,都可能使一棟住宅在短時間內失去基本生活功能。
素萬那普機場本身仍維持運作,泰航卻因約半數人員無法到班而受到重創,幾乎所有航班都延誤,準點率一度低於3%,累積了約5600件行李等待處理。這顯示關鍵基礎設施即使沒有直接遭水淹沒,也可能因道路、住宅與人力系統的斷聯而失去正常功能。
因此,評估治水成效時,不能只看主要道路何時恢復通行。住在積水最深處的人何時能夠回家,醫院、學校、市場與公共運輸能否維持運作,特別是弱勢家庭能否及時取得資訊與協助,同樣應列入城市韌性的衡量標準。
不能只想把水排走
面對極端降雨,任何城市都很難保證完全不淹水。較務實的方向,是替水安排可以停留、分散與排出的空間。這需要大型排水隧道與抽水站,也需要分布在城市各處的小型滯洪空間。公園、校園、停車場、池塘、濕地、農地與建築基地,都可以在暴雨期間暫時分擔逕流。都市開發也應負擔相應的蓄水責任,避免新增建築把雨水全部推入公共排水系統。
運河的角色同樣需要重新理解,它既是排水通道,也是相互連接的城市水系。疏濬可以恢復部分容量,運河沿線的土地使用、廢棄物、水閘操作及與其他水道的連通性,則決定整套系統能否真正發揮作用。但若只處理其中一段,水仍可能在下一個瓶頸前停下來。
預警也必須轉化為行動。泰國氣象局在這次災情前數日已發布豪雨警報,卻仍需進一步回答:抽水設備應提前配置到哪裡、哪些水道需要預先降低水位、哪幾個社區可能率先受困、醫院與長照機構如何撤離、機場及大眾運輸如何維持必要人力?這些決定都必須在雨落下以前完成。
這些工作涉及流域、城市、社區與關鍵基礎設施,也逐漸超出單一國家獨自累積經驗的範圍。當極端災害成為亞洲各國共同面對的風險,防災便有可能從國內治理議題,進一步成為區域合作與外交的一部分。
當防災成外交語言
就在這波洪災開始蔓延之際,台灣於9月19日倡議成立「世界災害管理聯盟」(World Alliance for Disaster Management, WADM)。這是台灣相隔55年再次推動成立政府間國際組織,目前已有13個會員國、17個觀察員及11個夥伴,未來將透過聯合訓練、聯合演練、聯合行動與資訊分享,強化跨國防救災合作。位於南投竹山的消防署訓練中心,也將逐步發展為印太地區重要的防救災訓練基地。
泰國近年也積極把災害管理放進外交與東協合作。2026年3月,泰國外交部與內政部防災減災廳在東協人道援助協調中心(AHA Centre)支持下,舉辦跨機關災害管理桌上演練,模擬泰國接受及提供國際救援的情境,並赴猜納府參訪東協災害緊急物流系統。4月,泰國又在東協區域論壇災害救援會議中明確提出「災害外交」(Disaster Diplomacy),主張透過定期聯合演練、資訊分享與實務合作,建立區域國家之間的信任與合作。
從這些政策發展可以看出,台泰雙方已有清楚的對接空間。台灣希望透過世界災害管理聯盟,把防災科技、專業訓練與國際參與結合起來;泰國則把災害合作視為強化東協協調能力及區域互信的工具。雙方可以讓既有交流從單次參訪或設備援助,逐步形成固定的訓練、演練與資訊共享機制。
台灣的國家災害防救科技中心已利用雨量、水位與潮位資料,建立人工智慧河川水位預警;經濟部水利署也推動智慧防汛、逕流分擔、在地滯洪與流域整體調適。泰國則累積大型河川平原、灌溉系統、跨府水資源調度與東協緊急物流經驗。兩邊可以交換的,除了感測器、無人機、衛星、通訊及抽水設備,還包括如何把預警資訊轉化為跨機關決策,如何讓地方社區參與,以及如何在災害發生時維持城市與產業的基本運作。
台泰雙方或許可以共同選擇一條反覆淹水的河川、一段城市運河或一個受災行政區,建立流域與社區防災示範計畫,整合雨量、水位、水庫、潮位與抽水站資料,製作街區尺度的積淹水預測,預先配置移動式抽水設備,並為學校、醫療院所、市場、工業區、機場及交通設施建立持續運作計畫。
這樣的合作也能賦予「防災外交」更具體的內容,災後捐助能解決一時需求,但固定訓練、共同演練與示範計畫則能在災害發生以前累積信任。台灣可以把災防科技與實務經驗轉化為區域公共財,泰國也可以運用其在東協機制中的經驗,讓雙邊合作進一步連接區域網絡。
下場大雨到來以前
這次水患終究會退去,道路會重新開放,居民會返回家園,機場也會清完堆積的行李。但當城市恢復運作,真正困難的工作才剛開始。泰國需要檢視的,除了哪些抽水機故障、哪些河道需要疏濬,還包括土地開發是否增加洪水風險、運河與濕地是否仍有容納雨水的空間、中央與地方能否共享同一套資訊,以及防洪代價是否長期落在同一群人身上。
一個具有韌性的國家,無法以「永遠不淹水」作為唯一標準。它必須知道水從哪裡來、可以暫時停在哪裡、接著會流向何處;也必須知道哪些道路可以短暫積水、哪些醫院與交通設施絕不能中斷,以及哪些居民需要優先得到協助。
水總會往低處流,也會跨越行政區與國界。治理的責任,是在下一場大雨到來以前,先替水安排好去處;防災外交的意義,則是讓各國在災害發生以前,便能共同累積知識、能力與信任。泰國的水患年年出現,因為每一場雨都落在一片持續變化的土地,也流經一套分屬不同機關的治理系統。下一步的治水仍然需要水壩、堤防、隧道與抽水站,更需要讓流域治理、都市計畫、防災應變與地方生活真正接在一起。
也因此,洪水退去之後,真正的治理考驗才正要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