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居龍藏筆記首登台 原住民族重新讀自己的歷史

國立台灣史前文化博物館南科考古館《斷與續:鳥居龍藏與當代臺灣原住民族的對話》特展,以日本重要學者鳥居龍藏在1896年至1911年間,5次來台進行人類學田野調查所留下之紀錄為視角,引領大眾重新探索百年前臺灣原住民族的生活樣貌與文化內涵。(央廣新聞記者江昭倫攝)

(央廣新聞台北4日訊)國立台灣史前文化博物館南科考古館推出《斷與續:鳥居龍藏與當代台灣原住民族的對話》特展,首度將距今130年前、日本人類學者鳥居龍藏記錄台灣原住民族的田野筆記原件帶到台灣展出。透過台、日研究團隊與原住民族源出社群共同解讀,讓130年前的人類學紀錄不再只是研究者眼中的歷史,而是原住民族重新閱讀自己的文化、重新說回自己故事的重要契機。

130年前留下的紀錄 為何今天更珍貴?

日本人類學者鳥居龍藏在1896年至1911年間5度來台,深入台灣本島及蘭嶼等地進行田野調查,留下大量照片、民族學標本,以及24冊與台灣相關的田野筆記。

特別的是,鳥居龍藏第一次來台時,距離《馬關條約》簽訂、台灣割讓給日本僅1年。當時日本雖已取得台灣的統治權,但尚未真正深入許多原住民族聚落,因此他用鏡頭與筆記所紀錄的,是殖民治理全面展開之前,台灣原住民族仍保有高度傳統文化的珍貴樣貌,也成為今日研究原住民族歷史、文化與族群變遷的重要基礎。

130年後,這批田野筆記首度回到台灣展出,受到關注的不只是鳥居龍藏本人,而是這些紀錄如何回到原住民族手中,被重新閱讀、重新詮釋,並在《斷與續》特展中獲得新的文化生命。開幕當天,包括文化部、史前館、德島縣立鳥居龍藏紀念博物館、東京大學總合研究博物館代表,以及屏東春日鄉力里部落、獅子鄉內文部落與蘭嶼達悟族等原住民族代表齊聚一堂,共同見證這場跨越130年的文化對話。


130年前鳥居龍藏筆記原件首登台,還可看到數位化後的手稿內容。(央廣新聞記者江昭倫攝)

沒有部落參與 手稿便少了關鍵拼圖

這項台、日合作研究始於2021年。南科考古館主任、也是特展共同策展人陳俊男表示,當年是德島縣立鳥居龍藏紀念博物館主動向台灣提出合作,希望共同解讀這批珍貴手稿,也讓研究成果重新回到台灣土地。

陳俊男:「他覺得說這裡面有很多原住民的文化,還有記錄,他希望能夠跟台灣做合作,就詢問一下台灣的博物館有沒有願意來加入這個行列。我們當然非常受寵若驚,因為可以解讀這個130年前的手稿對我們來講,可以對原住民的文化可能有更深入的了解,所以就接了這個線。」

不過,研究團隊很快發現,許多族語拼音、地名、祭儀與生活細節早已無法單靠文獻還原,唯有回到部落,與長老、族語教師及文化工作者共同解讀,才能真正理解手稿的內容,也因此促成他們一次次走入力里、內文及蘭嶼的工作坊,讓原住民族從研究對象成為歷史詮釋的重要主體。

族人參與 百年手稿重新「活」起來

走進展場,觀眾看到的不只是3冊首度輪替來台展出的鳥居龍藏田野筆記原件,也能一步步看見一份130年前的手稿如何經過台、日研究團隊與原住民族共同解讀,重新找回真正意義。

陳俊男指出,這次展覽不是把手稿放進展示櫃而已,而是完整呈現一份田野筆記「被重新讀懂」的過程。從鳥居龍藏當年的手寫筆記、日本研究團隊翻刻成現代日文、台灣研究團隊翻譯成中文,到最後交由部落長老、族語教師與文化工作者判讀族語拼音、地名與文化內涵,觀眾甚至還能透過聲音裝置,聽見130年前留下的族語如何發音,理解一頁筆記如何跨越一個多世紀,再次「開口說話」。

陳俊男:「中文的翻譯,然後拼音的判讀,我們也是要拼這個音,到底它記錄的是台灣語,還是有其他的語言?去了解到底這個跟原住民什麼東西有關,我們去做判讀。接下來就要去找部落開工作坊…這個拼音怎麼唸,當時又不是現在的語言拼音,特別很多是片假名,要把它變成現在能夠念出來,而且符合現在的語言,那個要部落才可以。」

展場另一項亮點,是東京大學總合研究博物館出借的石器標本。這些石器看似樸素,卻是鳥居龍藏130年前親自採集的文物,更難得的是,部分石器至今仍保留鳥居龍藏親筆寫下的採集地名。策展團隊透過手稿內容、舊地名與現代地圖相互比對,不僅重建他當年的踏查路線,也讓一件件文物成為鳥居龍藏曾親身走進台灣山區、展開早期考古調查的重要證據。

除了珍貴文物,策展團隊也運用AI動態影像、AR互動及XR等科技重建舊社,讓130年前的歷史場景重新動起來。包括在展覽入口以AI技術讓鳥居龍藏當年拍攝的阿美族照片化為動態影像,重現族人圍繞著鳥居龍藏,看著他寫下田野筆記的畫面;觀眾也能透過互動裝置,以鳥居龍藏的人類學視角思考「什麼值得記錄、什麼不需要記錄」,親身體驗130年前的田野調查。

族人一句提醒 改寫老照片的意義

展覽最有現場感的地方,在於許多看似普通的照片與物件經過族人解釋後,才顯現真正的文化意義。

陳俊男舉例,鳥居龍藏當年曾把達悟族人的生活器物集中排列拍照,在人類學者眼中,這只是方便分類、記錄;但當照片拿回蘭嶼工作坊時,族人立刻指出:「不能這樣放!」

原來,照片中的器物有的是祭儀用品、有的是日常生活器具,兩者不能混放,否則會污染日常使用的物件。這一句話,也讓策展團隊重新思考文物真正的價值不只是物件本身,而是文化如何理解它。最後,展覽特別把這段故事設計成互動遊戲,讓觀眾親自體驗不同器物應如何分類,也理解原住民族文化中的禁忌與秩序。

陳俊男:「鳥居龍藏用人類學的觀點,把這些原住民文物全部排在一起,很正常嘛;可是達悟族人一看,不行,你不可以這樣放,因為有些是日常用、有些是祭儀用的,祭儀用的東西不能跟日常用的東西放在一起,否則會污染日常用的物件。所以它就很重要,就是我們的解讀重在這裡。」


鳥居龍藏當年曾把達悟族人的生活器物集中排列拍照,但蘭嶼達悟族人指出兩者不能混放,改寫歷史照片的文化意義。(央廣新聞記者江昭倫攝)

另一個動人的例子,來自屏東獅子鄉內文部落。鳥居龍藏130年前曾在筆記中記錄內文社女子手紋文化,但這項文化早已中斷,直到策展團隊把這段紀錄帶回部落,一位80多歲耆老才突然想起小時候曾聽祖父提過「以前我們有手紋」。族人接著再從少女成年禮背飾、小米圖紋等文化元素逐步比對,慢慢拼湊出手紋圖案可能代表的意義,也讓一段幾乎消失的文化記憶再次被喚醒。


族人從少女成年禮背飾、小米圖紋等文化元素逐步比對,拼湊出手紋圖案可能代表的意義,喚醒一段幾乎消失的文化記憶。(央廣新聞記者江昭倫攝)

參與解讀的屏東春日鄉力里社區發展協會總幹事陳文龍感觸特別深。他說,鳥居龍藏留下的紀錄固然珍貴,但真正重要的,是今天終於能由部落自己重新詮釋。陳文龍:「我們站在部落的角度來觀看當年所留下來的內容的時候,也會希望有新的詮釋,由我們力里部落自己來面對外界,去表達當年所留下來的東西跟力里部落自己所看見的分析是有些截然不同的,讓我們可以延續自己的文化。」

德島縣立鳥居龍藏紀念博物館館長戶川美史也強調,這次展覽不只是展示鳥居龍藏130年前留下的文化遺產,更是在台、日博物館與在地社群共同合作下,讓這些紀錄重新成為活生生的當代文化,也重新建立歷史與今天的連結。戶川美史:「這次特別展正是鳥居博士所留下的文化遺產,在日、台兩國博物館與在地社群三方堅定合作之下,重新作為活生生的當代文化而獲得新生。」

從被記錄到重新詮釋 原住民族成為主角

談到《斷與續:鳥居龍藏與當代台灣原住民族的對話》展覽名稱,陳俊男解釋,「斷」代表鳥居龍藏130年前記錄下來、但如今已中斷傳承的文化;「續」則是那些仍持續流傳、只是隨著環境與時代改變而展現不同面貌的文化。

至於「對話」,並非要分辨誰對誰錯,而是讓130年前的人類學視角與當代原住民族的文化觀點並置,彼此理解、也彼此補充。陳俊男:「『斷』是在手稿記錄裡面,130年前有記錄,但是到現在台灣的原住民社群沒有把它傳承下來;『續』是130年前有記錄、到現在還延續下來,但是它有不同面貌。鳥居龍藏與當代原住民的對話,是指130年前鳥居龍藏的手稿記錄原住民,那是用人類學、而且是130年前的觀點去記錄;當代原住民怎麼去看待這些記錄,沒有誰對、誰錯,只有對話。」

對陳俊男而言,整場展覽最想傳達的,其實不是鳥居龍藏,而是歷史詮釋權的轉變。

他特別以展覽開頭與結尾兩張互相呼應的照片作為象徵:130年前,是原住民族人圍繞著鳥居龍藏、看著這位日本人類學者寫下田野筆記;130年後,則換成研究團隊圍繞著部落耆老與族人,一起閱讀手稿、辨識族語、討論文化意涵。

陳俊男:「我們做的不是原住民當配角,這次是原住民當主角,因為我們是要聽你在解讀,我們才知道鳥居龍藏在寫什麼。前面是阿美族圍繞鳥居龍藏在做筆記,這個是研究者圍繞著族人在做筆記,看起來是人類學當主體,到後面,原住民才是主體。」

目前24冊與台灣相關的田野筆記,研究團隊僅完成約3本半的解讀,未來仍將持續與日本研究團隊及原住民族源出社群合作,逐步完成其餘手稿的翻譯與解讀。在南科考古館展期結束後,這些文物也將移師國立台灣史前文化博物館台東館展出,並預計於2027年巡迴日本,包括德島縣立鳥居龍藏紀念博物館。

130年前,鳥居龍藏留下的是一位人類學者眼中的台灣原住民族;130年後,這批筆記則在原住民族重新閱讀與詮釋下,走出文獻與展櫃,重新回到部落、走進當代,成為一場仍持續展開的文化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