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研院社會所副研究員、「比較亞洲社會轉型主題研究小組」召集人彭保羅（左）主持6月26日專題演講，由副研究員潘欣欣（右）發表研究發現。（央廣新聞記者饒辰書攝）

（央廣新聞台北3日訊）面對戰爭威脅，誰應該上戰場？輿論常認為年輕人不願為國而戰、主張歷經戰爭的世代更願意捍衛和平，但中研院學者潘欣欣最新研究卻發現台灣年輕族群高達88%願意「為國而戰」。該研究分析台、日、韓三國不同年齡、性別、家庭與子女狀況的民眾態度，並提出未來強化國人抗敵意志的建議。

調查「為國而戰」意願 一窺社會動員能力

「如果現在發生戰爭，你願意為國而戰（willing to fight）嗎？」中研院社會學研究所副研究員潘欣欣指出，公民每天都履行著繳稅、社會服務等國家義務，而「戰鬥」，是最極端的公民義務。

中研院社會學研究所日前舉辦「人口特徵與抗敵意志：台日韓的世界價值觀調查證據」專題演講，由中研院社會所副研究員、「比較亞洲社會轉型主題研究小組」召集人彭保羅主持，多名台灣學者與會，並由中研院社會所副研究員潘欣欣發表研究成果。

潘欣欣指出，就個人層面，戰鬥意願高度牽涉一個人的生命狀態與所身處的社會結構位置，進而決定其是否願意「為國家犧牲一條命」；而就集體角度來說，整體人口的結構樣貌則將決定危急時刻的社會動員能力、攸關一個國家的存亡。

綜觀世界各國的人類發展歷史，這項義務長年集中在「年輕人、男性」等人口特徵上，潘欣欣舉例，像是2026年只有6個國家男女皆兵、甚至只有10個國家開放女性從軍。他強調，近年隨著台灣走向超高齡化與少子女化社會，人口結構的轉型將如何影響整體社會的戰鬥意志與動員能力，便值得深入探究。

調查題項的中譯為：「當然我們都不希望有戰爭，但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你會願意為國家而抵抗（戰鬥）嗎？」（翻攝潘欣欣簡報）

台日韓同面臨中國威脅、皆屬印太戰略架構

除人口學指標外，「是否面臨外在威脅」、「國家是否有制度性規範」同樣是影響戰鬥意願的關鍵因素。潘欣欣說：「有一些很和平的國家，絕對不會戰鬥起來或是它沒有什麼外在威脅，比如說馬達加斯加，它們可能（願意為國而戰）比例就會很低。另外一個就是這個國家有沒有一些制度上的因素讓他（人民）覺得說什麼樣的人應該要去參軍，然後包括參軍是不是需要人民的同意、人民多大程度感受到愛國主義、國家認同，然後他願意為（國家）做犧牲。」

潘欣欣說明這項研究選擇台灣、日本、韓國作為分析目標的四大原因。首先，民主國家不論發動或抵抗戰爭，都得立基於「民主正當性」、需要公民同意，於是此研究並未納入新加坡對照；第二，台、日、韓皆為美國正式或非正式盟友、且都框架在印太防衛架構之下；第三，中國是彼此的共同威脅，所以當民調問及「為國而戰」的意願時，「民眾絕對只會想到『抵抗』外來侵略者」，不太可能聯想到主動發起戰爭；第四，三國的人口結構都走向老化、結婚及出生率皆低、男女各半的趨勢。

該研究以2018年至2022年「世界價值觀調查（WVS）」在台、日、韓三國的調查結果為分析資料。自1981年起，WVS持續進行8次跨國調查，範圍遍及近百個國家，內容涵蓋社會價值觀、政治態度、社會問題等廣泛面向，旨在追蹤全球社會的價值差異與變遷趨勢。潘欣欣補充，WVS採同一時間點、同一問卷於各國同步施測，適合進行跨國比較。

抗敵意願台灣82%居冠 日本29%最低

研究發現，台灣民眾願意為國而戰的比例為82%居冠，其次為韓國70%、日本29%；然而日本民眾卻有近9成「擔憂爆發戰爭」，台、韓兩國則在60-70%之間。看似矛盾的有趣現象引起現場學者們的議論。

有學者指出，台灣高達82%的結果非常「理想化」，因為不同於日本或韓國「本土」都曾爆發戰爭，台灣人由於缺乏悲劇性的歷史創傷，不易想像戰爭情境，進而可能在想像與回答問題時較天真而理想。

潘欣欣回應，台灣本土雖沒有直接發生過戰爭，但是民眾還是經歷過被轟炸、物資匱乏、金馬戰地政務等「戰爭經驗」。他強調該研究是以最嚴苛的情境檢視動員社會的能力，而戰爭情境其實是廣泛性的，除了第一線真槍實彈外，戰區後方仍有諸多戰鬥位置。

台灣（上）、韓國（中）、日本（下）三個國家民眾「為國而戰」的意願研究結果。（翻攝潘欣欣簡報）

至於日本意願低迷的狀況，有學者補充，二戰結束、日本實施「和平憲法」後，其國民對於戰爭「已經到恐慌跟厭惡的地步」，甚至認為「戰爭是絕對之惡，連邊都不要碰」，因此在早年WVS調查結果中，日本民眾願意為國而戰的比率只有個位數，近年慢慢爬升到2字頭已實屬不易。

潘欣欣表示，調查結果確實反映日本「民眾」對為國而戰表現消極或排斥，然而他提醒，日本「菁英」實際上對防衛的態度卻是斬釘截鐵，因此在民主國家裡，決策階層與常民想法出現明顯落差，這是一件值得關注的現象。

誰要上戰場？不分男女都認為「這是男人的工作」

進一步分析可能影響意願的三個人口學變項。首先是年齡，研究分成「18-50歲」、「51-64歲」、「65歲以上」三組，結果發現台、日、韓為國而戰的意願都隨年齡增加而下降，其中台灣年輕族群意願達88%。潘欣欣解釋，外界常說年輕人比較不願意戰鬥，其實並非如此；而且為避免「光說不練」，經實驗調查方法驗證後結果依然如此，所以結論是「年輕人是有戰鬥意志的」。此外，不少人也主張經歷過戰爭與民主化記憶的世代比較願意抗敵，但他從研究結果推估「可能沒有想像中威力那麼大」。

不同年齡層民眾願意「為國而戰」的態度比例，由左至右分別是總體、台灣、韓國、日本。（翻攝潘欣欣簡報）

接著在性別差異上，三國雖然都是男性意願大於女性，但是日本並未達統計顯著性，潘欣欣說：「在韓國跟台灣是（民眾）真的覺得這是男人的工作，男人這麼覺得、女人也這麼覺得。在這三個國家性別是最有解釋力的，它是一個高度社會共識的結果，所以我們性別角色的這個想法是蠻強的。

不同性別民眾願意「為國而戰」的態度比例，由左至右分別是總體、台灣、韓國、日本，上方為男性、下方為女性。（翻攝潘欣欣簡報）

至於婚姻與育兒的因素，在這次調查結果中都不太影響民眾為國而戰的意願。潘欣欣對此深感驚訝，他表示過往文獻常指出一個人恐會因為牽掛伴侶而不願犧牲、因為想保護家庭而願意奮鬥，尤其「我們都是儒家圈文化」，但結果沒有顯著影響。

他猜測或許部分人的婚姻關係其實更牽涉國家的社會福利政策，比如主要著眼照顧家庭長輩、而與子女照顧責任的關聯性較低，但他再次強調「目前還沒有證據」，只是粗略推估。

學者：打破性別框架 有助強化台灣社會動員能力

潘欣欣說：「戰鬥的承諾不只是一個認同的問題，它還有包括你個人怎麼考慮個人的風險、你跟國家的關係、還有你整個家庭的取捨。結論就是誰要來承擔抵抗的成本？這是一個高度社會學的問題，就是我們社會這麼多不同的人口結構裡面，到底是誰要來承擔這個公民責任？那人口（結構）的改變，它會改變這個答案。」

目前台灣65歲以上高齡人口占比已達20%，正式邁入超高齡社會；單月新生兒人數也已連續29個月負成長，少子女化未見反轉跡象。潘欣欣綜合研究結果解讀，由於「性別」是影響台灣為國而戰意願的關鍵因素，在「性別比」未失衡的狀況下，未來可朝「打破傳統性別角色框架」的方向努力。

他分析「操控無人機或情報分析都不需要蠻力」，於是男女對戰鬥的分工想像比較是從「社會性」出發，而非「生理性」；同時，社會化的過程又不斷強化集體的性別規訓，比如徵兵海報中女性絕對是少數角色，最終導致環顧全球志願役軍人仍以男性為多。

因此潘欣欣建議應先完善符合女性特殊生理需求的配套措施，並加強論述工作、建立女性服役的正當性基礎，讓有意願的女性有機會和資源得以接受訓練。他強調，丹麥、瑞典等晚近將女性納入兵役制度的經驗特別值得參考。

中研院社會學研究所副研究員潘欣欣近年嘗試以「實驗民調方法」希望讓社會說出真心話，避免讚許性偏誤。（翻攝潘欣欣簡報）

事實上，近年台灣越來越多民眾開始自主強化備戰工作，包括訓練體能、學習急救技能、乃至參與民防自訓團，其中即能看見不少女性的身影，展現出戰爭抵抗的意志。換句話說，若能鬆動當前既成的性別觀念，將對台灣社會動員能力帶來不小影響。

「政治對立」正撕裂社會團結抗敵意志？

潘欣欣補充，過去「政黨認同」對抗敵意志的影響並不顯著，但近年卻逐漸成為影響台灣民眾是否願意為國而戰的關鍵因素。只是這個變項在日本及韓國情境不易分析，於是該研究並未納入比較。

最新數據顯示，民進黨支持者願意「為國而戰」的比例接近9成，國民黨大概3成、民眾黨則約5成。潘欣欣表示，近年台灣各類議題都逐漸靠攏政黨框架、走向政治對立化的現象，確實是未來值得加以關注的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