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泰時報／曼谷電）當人工智慧（AI）快速進入校園、產業與日常生活，教育面對的已不只是工具更新，而是人才定義、學習方式、教師角色與大學制度的全面重構。從網路學習、數位教育到生成式AI，學生取得知識的方式正在改變，學校存在的意義也被重新追問：當知識不再稀缺，大學究竟還能提供什麼不可取代的價值？

東海大學校長張國恩長期投入教育科技、數位學習與AI教育研究，近年更從制度治理、課程改革、國際化與產學合作角度，思考AI時代大學的轉型方向。此次赴泰國參與東海大學曼谷論壇期間，張國恩接受《台泰時報》專訪，從數位學習談到AI原生代，從少子化談到大學財務與人才加值，也從未來大學、跨域學習與東海EMBA布局，談台灣高等教育如何回應亞洲產業重組與台泰人才需求。

張國恩認為，AI帶來的最大教育衝擊，不是學生能不能使用工具，而是教育必須重新思考「知識、能力、態度」三者的比重。過去臺灣教育長期重視知識，近年逐漸重視能力；但AI時代真正突顯的，反而是長期被低估的「態度」：學生是否能正確使用工具、判斷資訊真偽、提出好問題，並將AI應用於專業與社會需求之中。

他也指出，未來大學不可能只靠校內資源完成所有人才培育任務，而必須打破學校圍牆，引進企業、社會、國際導師與跨文化場域，共同培養具有AI能力、跨域能力、國際視野與文化理解力的新世代人才。

以下是訪談內容整理。

從數位學習到AI時代：學習不只在教室，也不只在網路

台泰時報：您長期研究數位學習與教育科技。從網路到AI時代，學生的學習方式真正改變了什麼？

張國恩：數位學習或網路教育，首先擴大的是學習管道與學習資源。它讓學生知道，未來的學習不一定只發生在教室裡。透過網路，學生可以接觸更多元的學習機會與學習資源，這已經超出以往學校教育的發展範圍。

網路大學、網路學習進來之後，學生自主性變得非常重要。現在AI進來，不代表數位學習消失，反而會加值數位學習的成果。因為AI可以協助判斷，也可以根據學生需求，幫助學生找到適當教材，達到自我學習的目的。

也就是說，數位學習加上AI，可以做到量身訂做的學習。它會根據你需要的內容，告訴你應該學什麼，而不是讓你在廣大的知識海裡自己搜尋。從教育角度來看，AI最大的功能之一，就是可以做適性化、量身定做的學習，甚至讓學習更視覺化，徹底提升學習效率。

如果單獨談AI，AI本身已經是未來世界每個人都需要使用的工具，這種能力會變成必要能力。未來的學生，可以說是「AI原生代」。就像現在的大學生一看到手機，想到的就是智慧型手機，而不會想到過去像大哥大那樣的大手機。科技發展會改變一代人對工具和知識取得方式的理解。

但是，當學生透過網路與AI取得知識時，也會出現一個問題：知識容易變得零碎化。學生可以很快找到片段知識，但不一定能形成完整理解。這時候學校就必須補足這一塊，幫助學生把零碎化的知識重新統整，教學生學會統整與判斷。

AI進入學習後，還有一個重要問題，就是學生必須懂得判斷。AI會記錄學習歷程，也會提供很多回應，但它可能產生錯誤或虛幻的結果。學生能不能判斷知識對錯，能不能判斷這些知識是不是自己真正需要的，會成為AI時代教育非常重要的能力。

AI原生代的挑戰：會問問題、能判斷、懂跨域

台泰時報：過去我們常說「數位原住民」，現在是否已經進入「AI原住民」時代？這一代學生和過去有什麼不同？

張國恩：任何一個時代的科技改變，最辛苦的，往往是在科技變動中沒有完全跟上的那一代。從數位原住民到AI原住民，中間會有一個轉換期。如果數位原住民沒有跟上AI這一代，就不容易真正變成AI原住民。

下一代學生可能不需要特別教他們什麼是AI，因為他們生下來就是AI民族。但在轉換過程中，現在這一代學生反而需要特別被幫助。未來五、六年，甚至六、七年，這一代學生會處在一個過渡期，大學教育剛好可以補足這一塊，把這個空白年代轉換成AI原生代。

我們要思考的是，到底要培養學生什麼能力，才能讓他們儘快轉換。現在至少可以看出幾項非常重要的能力。

第一是會使用AI，而會使用AI的前提，是要會問問題。AI時代，會不會問問題非常重要。

第二是要具備高度判斷能力。學生要能判斷AI提供的知識是對是錯，也要判斷這些知識是不是自己真正需要的。

第三是要能透過AI工具把想法表達出來。最後結果仍然需要表達，不能只是取得資訊而已。

但要做到這三件事，還有一個更深層的能力，就是跨域能力。因為要問對問題、問得深入，必須具備跨知識的能力。你對不同領域越有理解，就越能提出好的問題，也越能運用AI解決真正重要的問題。

台泰時報：現在很多學生在選擇科系時感到焦慮，擔心如果沒有選AI、半導體、量子電腦等領域，未來會不會落隊。您怎麼看AI時代的人才分類？

張國恩：我會用三個層面來看AI人才。

第一個層面，是AI人才。資訊科技、半導體等相關領域，本身就是發展AI技術的人才。這些人是AI技術本身的研發者。

第二個層面，是「AI加」的人才。比如資訊管理，它很像是AI加。這種人才懂AI，也知道AI怎麼設計，但更重要的是，他要把AI應用到不同領域，協作不同領域的人來發展解決方案。

第三個層面，是「加AI」的人才。這個範圍最大，可能90%以上的人都屬於加AI。不管是人文社會、藝術、管理，或其他專業，只要加入AI，就能提升自己的能力。

AI進來，不代表有些科系一定變強、有些科系一定變弱。事實上，AI對每個領域都是增值、都是強化。以政治學為例，政治本身就有很多元的思考訓練，也關心國際化與人類問題的解決。如果加入AI，就會有更多可能性。

所以，不管是哪一個科系，只要能把AI加入自己的專業，未來競爭力都會提升。關鍵不是所有人都去讀AI，而是每一個專業都要思考：如何和AI結合？

少子化與未來大學：大學不是沉淪，而是需要被重新投資

台泰時報：臺灣高等教育經歷擴張、普及化後，又面對少子化與AI時代。您認為現在大學最大的焦慮是什麼？

張國恩：很多人從大學角度看，會認為少子化增加了大學競爭壓力。但如果從國家角度來看，少子化代表我們更必須善用每一個培養出來的學生。

如果沒有少子化時，一個學生的能力是一；少子化之後，我們就要想辦法把每個人的能力提升到一點二。這就好像增加了兩成人口一樣。因此，人力提升非常重要，而AI剛好可以扮演這個角色。AI強調問題解決效率，可以增強每個人的能力。

所以我認為，AI可以協助解決少子化問題。從學校層面來看，大學最大的問題之一是財務。大學要發展，要投資硬體、軟體與各方面環境，才有能力回應AI時代。但少子化下，大學財務壓力變大，因此政府與民間各界都應該協助大學解決財務問題。

大學本身是人才培育機構，培養出來的學生，未來企業界、政府部門都會用到。如果社會只是看著大學慢慢沉淪、沒辦法發展，最後受害的是整個國家與全國人民。

因此，我會用兩個層次來看：第一，透過AI提升學生能力，這是解決少子化的重要途徑；第二，為了提升學生能力，必須加強對大學的投資。這不只是大學自己的責任，也是全民與國家的責任。

我們到海外招生，也有這樣的目的。我常說，臺商到哪裡，我們就到哪裡。我們希望透過教育，讓臺商的能力提升，讓國家競爭力更好，再回到臺灣形成善的循環。這樣對臺灣未來人才與產業競爭力都有幫助。

台泰時報：AI會讓學生更能自學。那麼未來大學的角色會變成什麼？大學要提供給學生的核心價值是什麼？

張國恩：AI時代對未來大學發展會帶來很大調整。我一直認為，AI引起的是教育革命，不只是大學，中小學也會受到影響。因為它對人才培養、人性發展與教育重點，都會產生不同於過去的影響。

傳統教育培養學生有三個面向：知識面、能力面、態度面。AI進來之後，知識面很大部分會被AI取代；能力面也有相當一部分會被AI取代，例如設計、規劃等能力。那人類剩下什麼？態度面變得非常重要。

什麼是態度？就是你有了這個工具之後，是否把它用在好的地方、正確的地方。過去臺灣教育最重視知識面，這幾年慢慢開始重視能力面，但態度面一直比較少被重視。AI來了之後，這件事必須改變。

態度的培養從小就要開始，而且和以前重視知識、能力的方式完全不同。學校的環境與文化，都要慢慢朝向態度面來設計。

但是，以目前大學資源來看，不足以應付AI發展所需要的教育模式。因此我提出「未來大學計畫」。未來大學應該是什麼樣的大學？第一，制度要彈性化，因為AI發展太快，制度不能太死板。第二，老師教學要創新化。第三，學習目標要調整，不能只是傳統系所的學習目標，而必須結合AI時代的新目標。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就是引進外界資源，共同培訓學生。

人才培訓不再只是單一教育機構的責任，而是企業、社會、國家，甚至國際導師都要一起參與。未來大學必須打破學校圍牆，引進外部資源，創造共同培養人才的新機制。

跨域、產學與國際化：東海要做開放的人才平台

台泰時報：您提到未來大學，也多次強調跨域能力。東海大學目前如何推動跨域學習？

張國恩：跨域在東海大學非常重要。第一個做法，是修課制度彈性化，讓學生能夠自由選修。我們不希望課程全部集中在系所必修課，而是要鬆綁。學生至少要修20個學分到不同系，這是我們修課制度上的設計。

第二，是提供certificate。我們希望由企業界到學校來設定微學程。只要學生完成9個學分的微學程，就可以取得一個證明。9個學分其實不多，我希望未來每一個學生除了主修之外，至少還有三個跨域微學程的certificate。

第三，是課程彈性化。AI變動實在太快，課程不能設定後就好幾年不檢討，而是要隨時調整。

我們推動這些制度，也和招生、國際合作有關。以泰國為例，我們希望透過招生，幫助臺商提升未來競爭力。也希望透過合作，讓學生能體驗跨域學習、不同文化與不同國家的特色。

我認為AI不可取代的能力，是體驗與實踐。外國學生來臺灣，臺灣學生到海外，都是重要過程。臺灣未來面對國際化，不管是在同一個工作場域，或是透過遠距合作，都會和不同文化的人一起工作。因此學生時代就要學會文化理解、同理心與尊重。

台泰時報：企業對人才需求變化非常快。大學應該如何回應產業人才需求？

張國恩：一所大學力量有限，所以要依照自己的特色來協助人才提升。大學最大的優勢，是比較能掌握科技發展，以及不同知識面向可能帶來的影響，而這些影響往往和企業有關。

必要時，我們會引進業界老師，特別是有經驗、有見解的人來參與。我們學院已經聘了很多榮譽講座教授，因為他們的公司都已經國際化，面對過國際化經驗，甚至在某些階段經歷失敗，又重新站起來。這些經驗對學生來說非常重要。

大學是一個平台，要把自己的優勢發揮出來。不足的地方，就引進需要的人才，幫助學生培訓。大學存在的價值，就是建立一個完善、開放的平台，讓學生、老師，甚至企業界，都能在這個平台中發揮最大優勢。

台泰時報：昨天論壇中，許勝雄總裁談到亞洲產業與供應鏈重組，也談到人才需求變化。從大學端來看，您如何回應這樣的變局？

張國恩：他談到的是產業韌性，也是在變局中如何維持某些不變的核心。我認為，不管外部怎麼變，人才培育都是大學重要責任。

但人才培育不應只是某一種固定訓練。因為供應鏈重組、科技發展都在變，早期員工接受的訓練與專業，可能已經不足以應付現在的時代。因此，企業內部不管是結合大學資源，或是結合各界資源，都必須思考如何讓員工職能重新再造。

隨時不斷進修，應該是企業要提供的資源。員工素質提高，對企業整體發展是好的。大學可以在這裡扮演重要角色。

未來科技如何發展，沒有人能完全預測，而且科技變化幾乎不可逆。從個人電腦、網路到AI，未來還有量子電腦，發展速度都很快。關鍵是如何讓同仁、員工隨著科技發展而改變思維。大學如此，企業也如此。AI時代的經驗和以往不一樣，AI思維的建立會變得很重要。未來甚至可能出現量子思維，這些都需要不斷調整，也是大學和企業可以共同努力的方向。

臺灣大學的優勢：海島精神、完整教育與危機轉機

台泰時報：在AI時代，您認為臺灣大學在國際競爭中有什麼優勢？又有哪些不足？

張國恩：臺灣是一個海島，資源不多，所以最重要的就是人才。我們面對的世界挑戰，的確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樣。臺灣企業必須走出去，思考如何把自己設計的產品行銷到全世界。

臺灣教育相對完整，也因為我們隨時面臨壓力，所以對未來世界經濟發展面向有比較敏銳的掌握。我們最大的優勢，是因為面臨困難，所以必須克服困難，找到自己的利基，進而讓自己更有競爭力。

從某個角度看，臺灣很小，但我們可以把劣勢化為優勢，把危機變成轉機。臺灣學生從小也面對這樣的環境。因為我們是海島國家，所以比較有海島精神，也比較能對外冒險。

再加上儒家思想對教育的重視，臺灣教育發展相對穩紮穩打，也能引進國際先進知識，落實到教育系統。這些都是我們可以走向全世界的重要原因。

台泰時報：從學生角度來看，AI時代最需要補強的是什麼？

張國恩：我會從小學到大學一貫來看。大家常說AI時代要學會問問題，但要問對問題，基本知識不能沒有。沒有基本知識，怎麼問對問題？

所以在國小階段，基本知識的培養反而非常重要。我甚至主張，在國小五年級以前，不要太早大量使用AI，還是要強化知識面，尤其基本知識要建立起來。

到了國中階段，可以開始普遍使用AI，讓學生用AI探索知識。高中階段，則要培養以AI為本的問題解決能力。到了大學，因為已經進入專業學習，就要把AI和專業整合在一起，發展未來就業競爭力。

臺灣是有機會的，因為臺灣整體氛圍具有高科技導向。只要我們不要迷失，不要以為小學一年級就應該大量導入AI，而是依照不同階段設計教育重點，臺灣每一位受教育培養出來的學生，未來都應該具備AI能力。

東海EMBA與台泰合作：不是相互競爭，而是把局做大

台泰時報：東海大學在泰國推動EMBA課程。相較於其他臺灣學校的EMBA，東海的特色是什麼？

張國恩：我一直認為，我們都是從臺灣來的，不管北科、臺科、臺大或東海，重點不是相互競爭，而是要把局做大。每個學校都要發揮自己的特色。

東海是綜合型大學，不是以科技、技術為單一導向的學校，所以做法和科技大學會不一樣。我們比較強調高科技管理，也強調人文社會與文化管理，更重視態度面向。

東海在永續發展上也有很好的成果。例如東海的永續報告獲得很多獎項，在最近的世界大學永續影響力排名中，東海在臺灣排名第三、全世界第84名，這代表我們非常重視永續發展。現在企業界也都需要永續發展能力。

另外，東海也是很早導入AI教學環境的學校，在課程改革方面都有具體推動。未來EMBA課程裡，我們也會逐步投入AI與永續，讓學生能夠把這些能力應用到不同領域。

台泰時報：最後，對於有心投入海外發展的臺商，或希望國際化的青年學子，您有什麼建議？

張國恩：臺灣企業本身就是國際化企業。即使你在臺灣工作，企業也往往是國際化的。既然如此，不管未來是否長期留在海外，年輕時都應該好好壯遊世界，到不同國家去體驗，理解不同文化。

東海是綜合型大學，不是以科技、技術為單一導向的學校，所以做法和科技大學會不一樣。我們比較強調高科技管理，也強調人文社會與文化管理，更重視態度面向。

東海在永續發展上也有很好的成果。例如東海的永續報告獲得很多獎項，在最近的世界大學永續影響力排名中，東海在臺灣排名第三、全世界第84名，這代表我們非常重視永續發展。現在企業界也都需要永續發展能力。

另外，東海也是很早導入AI教學環境的學校，在課程改革方面都有具體推動。未來EMBA課程裡，我們也會逐步投入AI與永續，讓學生能夠把這些能力應用到不同領域。

台泰時報：最後，對於有心投入海外發展的臺商，或希望國際化的青年學子，您有什麼建議？

張國恩：臺灣企業本身就是國際化企業。即使你在臺灣工作，企業也往往是國際化的。既然如此，不管未來是否長期留在海外，年輕時都應該好好壯遊世界，到不同國家去體驗，理解不同文化。

未來不管你在國外工作，或是回到臺灣工作，你都會面對國際化團隊。你需要能夠和不同文化背景的同事溝通，也需要用共同語言理解文化差異。

所以我一直鼓勵學生，尤其年輕人，要勇於走出臺灣、面向國際。即使最後回到臺灣工作，你也會是一個真正具有國際視野的人才。

人物小檔案｜張國恩

張國恩，東海大學校長，國立臺灣大學電機工程研究所博士，教育科技與數位學習領域知名學者。曾任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校長，長期投入教育科技、AI教育與高等教育改革研究，近年推動東海大學AI校園、跨域人才培育及國際合作，提出「未來大學」理念，致力培養AI時代所需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