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泰時報/曼谷電)如果說,1980年代是臺灣企業走向世界的關鍵起點,那麼今天,則是臺灣企業重新擘劃全球布局、面對地緣重組與產業再定位的重要時刻。
面對地緣政治變動、全球供應鏈重構、人工智慧(AI)快速發展,以及製造業版圖劇烈洗牌,金仁寶集團總裁許勝雄,是少數完整見證並參與臺灣製造業全球化歷程的企業領導者。從臺灣電子業起飛、海外設廠,到建立橫跨11個國家、73座工廠的全球製造網絡,許勝雄歷經全球化最蓬勃的年代,也曾正面迎擊亞洲金融風暴、全球金融海嘯、仁寶大火等重大考驗。

《台泰時報》特別專訪許勝雄總裁。這場訪談談的不只是金仁寶集團的成長歷程與經營心法,更是一代臺灣企業如何從本土製造走向國際,又如何在全球變局中,憑藉長期累積的經營哲學、組織韌性與人才制度,持續淬鍊出不可取代的核心競爭力。
談國際化必然:地緣政治碎裂化後的區域布局
台泰時報問(以下簡稱問):您幾乎完整參與了臺灣企業全球化的歷程。回頭來看,臺灣企業走向國際,究竟是環境所迫,還是戰略必然?
許勝雄答(以下簡稱答):臺灣地域狹小、人口有限,內需市場的規模不足以支撐企業長期成長。因此,走向國際化對臺灣企業而言,從來不是選擇題,而是必然的生存演進。
回顧臺灣電子業的快速發展,除了企業自身的努力,政府的政策引導也非常關鍵。早期政府從「進口替代」出發,隨後轉向「出口導向」,透過設立科學園區、成立工研院,全力開拓電子資訊產業;同時搭配租稅優惠,鼓勵企業持續投資,也吸引海外人才與技術回流。
「我們那一代的創業人,思維很單純,就是把產品做到最好,然後賣到全世界。」
不過,今天企業面對的已不再只是單純的「國際化」,而是全球化紅利逐漸退潮後的地緣新局。過去在WTO架構下,一條高效率的單一供應鏈就可能供貨全世界;如今受到地緣政治角力影響,經濟板塊走向碎片化與區域化,企業必須在不同經濟區塊內建立生產與供應能力。
因此,今天談布局,重點已不是單向出口,而是如何在各個核心經濟體內,建立具備韌性、能夠就近服務市場的共生架構。
談西進與南向:1980年代捨中國、擇泰國的戰略定見

問:1980年代兩岸關係迎來轉折,多數臺商後來選擇西進中國,金仁寶當年為何反其道而行,決定南向泰國?
答:1980年代中後期,臺灣經濟快速發展,但企業也面臨兩大結構性挑戰。第一是人力供應嚴重不足。當時許多工廠長年掛著招募作業員的紅燈,在自動化與智慧化尚未普及的年代,製造業仍高度依賴大量人力。第二是新臺幣大幅升值。匯率從1美元兌30多元一路升值到26.8元左右,重創原有的製造成本優勢。對企業而言,海外布局已勢在必行。
當時兩岸政策尚未明朗。作為中大型企業,我們堅持遵守政府規範,因此西進中國並不在選項之內。我帶著核心幹部,把東南亞主要國家扎實考察了兩輪,最後決選名單剩下馬來西亞與泰國。
馬來西亞教育水平高,半導體科技走廊也已逐漸成形,但當時人口僅約1800萬,少於臺灣,勞動力已經不足,甚至需要仰賴印尼外勞。相較之下,泰國當時有5000多萬人口,勞動力充沛;泰皇也是穩定社會的重要力量,人民淳樸踏實。更關鍵的是,泰國政府對外資非常友善,投資促進委員會(BOI)提供長期而穩定的政策支持,是一個讓企業敢於深耕的安全環境。
1988年,我們確定國際化戰略;1989年,泰國第一座工廠正式投產。我至今仍清楚記得,當年誓師大會上,我對33位即將派駐泰國的幹部說:
「你們就像象棋裡面的卒子,過了河,就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因為這一步如果垮了,金仁寶未來就不用再談國際化。」
這趟破釜沉舟的南向之路,也奠定了集團日後全球布局的基礎。
談泰國供應鏈:從「007皮箱年代」到電子產業聚落
問:現在泰國被視為東南亞重要的電子製造基地,但金仁寶剛進入泰國時,面對的應該是一片供應鏈荒漠?
答:那是真正的從零開始。當時泰國的產業支柱主要是農漁業與剛起步的汽車裝配,電子產業的供應鏈幾乎不存在。
初期,所有零組件、半成品都必須從臺灣或其他地方運來,甚至連產品說明書,工廠內部都必須自己設印刷機印製。最緊張的是,為了維持產線不停工,只要某批IC晶片因不良率問題造成短缺,高階主管就得拎著像007電影裡的皮箱,把晶片裝進去,以手提行李方式親自通關,趕到工廠救急。

今天大家看到泰國已有相對完整的電子產業聚落,這不是一夕之間形成的,而是許多台商用三十幾年的時間,一步一腳印建立起來的。尤其近年「中國加一」(China+1)浪潮明顯,大量印刷電路板(PCB)、電子零組件與上游材料廠陸續進入泰國,使泰國的產業生態與當年相比,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也逐漸展現出更強的集群效益。
談1987年仁寶大火:企業誠信與自助後人助
問:企業發展不可能一帆風順。您認為集團創辦以來最大的危機,是1987年仁寶那場震驚業界的大火嗎?當時如何在絕境中翻轉局勢?
答:那場火,真的是一夜之間什麼都沒有了。六億元台幣的資產化為灰燼,廠房塌陷,只剩下一間100多坪的員工餐廳。外界當時紛紛傳言,仁寶大概就此走入歷史了。
但在火災隔天的董事會上,我告訴全體董監事:「自助而後人助,自立而後人立。」如果企業自己先失去鬥志,又憑什麼期待別人伸出援手?
我們當下做出非常困難的資源聚焦決策。終端機(Terminal)結構複雜、零組件上千個,我們果斷決定放棄;集中全力搶修結構相對簡單、約500多個零件的顯示器(Monitor)產線。短短一個星期內,我們就在那間100多坪的員工餐廳裡重組產線、調配設備,恢復出貨。
更重要的是,我們沒有因為自己遭遇災難,就讓客戶承擔斷料風險。我們主動出資、出力,協助終端機客戶把留在外部模具廠的生財模具,移轉到其他四家競爭對手的工廠繼續生產。
「我始終相信,企業的誠信,遠比眼前的訂單更有價值。這也是台商能與全球科技大廠建立長期信任的基礎。」
後來,我親自向財經界前輩李國鼎先生求助。在政府機關與金融主管單位協調下,銀行團承諾不抽銀根,維持營運週轉額度,給了仁寶寶貴的喘息空間。作為回報,我們維持高度透明的管理,每兩週向政府與銀行團提交復原、進貨與出貨報告。
整整一年多,我和全體幹部每天都繃緊神經,開會常常開到午夜。如果當時我選擇妥協、從市場撤退,今天可能就沒有仁寶了。
談管理五項修煉:讓AI成為組織文化的一部分
問:您長期推行的經營「五項修煉」,在今天強調智慧製造、數位轉型與AI應用的時代,是否仍然適用?
答:這套心法永遠不會過期。中國字的「企」業很有意思,如果把上面的「人」拿掉,下面就是停止的「止」。人才,是決定企業能否持續前進的最重要因素。
因此,經營者的核心責任,不只是追求短期EPS,而是塑造一個優質、有包容力的環境,讓有理想、有抱負的同仁,能夠透過組織體系放大自己的價值。企業要永續,就必須貫徹五項修煉:「創新思考、核心競爭力、精進企圖心、強化執行力、掌握速度」。
以當前席捲全球的AI革命為例,我也以這套思維提醒全集團主管:「人人談AI、時時看AI、處處用AI。」
這不是跟風趕流行。觀念如果不創新,其他事情都是空談。我們必須反思:產品有沒有融入AI算力?經營管理與產線優化有沒有導入AI模型?在這個一切都講求速度的時代,企業只有把科技真正內化為組織文化的一部分,才有能力因勢利導,持續往前走。
談新世代接班:真正的第二代,是能接棒的人才
問:面對企業跨世代傳承與接班難題,許多傳統臺商都面臨子女不願接班的困境。您的接班哲學是什麼?對新世代年輕人又有何期許?
答:我對「第二代」的定義比較寬廣。真正的第二代,不一定是自己的血親子女,而是有能力、有責任感接下棒子的那一代人。
金仁寶集團旗下目前有八家上市公司,多數公司的董事長與總經理都是專業經理人,而不是親屬。企業要永續,找到對的人來傳承制度,遠比延續家族血統更重要。
在用人上,我最大的特點是允許幹部犯錯。如果不讓青年幹部親自碰撞、歷練風險,他們永遠只是溫室裡經不起風雨的花朵。
對於現在求職、創業的年輕世代,我認為必須建立三項核心能力。
第一是國際觀。唯有拉高視野,才能看清全球產業生態與風險,也才能靈活調配全球資源。
第二是文化融入。國際化必須伴隨在地化行動。走進一個新的國家,就必須尊重並融入當地宗教、文化與價值觀,才能創造真正的共生價值。
第三是熱情。熱情是驅動一個人持續學習新事物的引擎。面對AI、量子科技等快速發展的新技術,沒有熱情,就不可能在多變的時代中持續進化。
結語:打造「公司家庭化」的共榮環境
問:作為臺灣電子業舉足輕重的企業前輩,展望未來,您希望為金仁寶集團,乃至於跨國臺商社群,留下什麼樣的資產?
答:企業存在的終極價值,絕對不只是營收數字或資本市值,而在於它能否在社會中扮演正向發展的力量。

我長年推廣「公司家庭化」的概念。在金仁寶,公司就是家庭。同仁之間不是單純的僱傭關係,而是能夠彼此關心、彼此支援、彼此反省,並且共同成長的夥伴。
世界上所有變局,都不是一瞬間發生的,它往往隱藏在日常細微的波動之中。企業經營就像一場永無止境的馬拉松。真正卓越的領導者,不是試圖逆轉時勢,而是隨時準備好十八般武藝,在風雲變幻中因勢利導。
我希望建立的,是一個無論外界風雨多大,組織內部仍然能夠彼此信任、持續創造新價值的健康企業。這,才是我所追求的永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