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蘋果》時代 香港社會的公共討論空間誰來「撐」?

部分展品,藝術家以《蘋果日報》為意象自製之陶藝品。(央廣新聞記者饒辰書攝)

(央廣新聞台北12日訊)2021年6月香港《蘋果日報》停刊,象徵新聞自由時代結束,香港社會走入「自我審查」的紅線時代。近來香港發生如「宏福苑大火」等重大事件,許多流亡或移居海外「離散港媒」雖仍持續書寫多元觀點,但國安法的干預仍蔓延海外。本篇報導帶您瞭解「後《蘋果》時代」香港公共書寫的價值及挑戰。

為什麼要紀念《蘋果》?香港與它的愛恨交織

離散港媒《追光者》預計於2026年6月19日至7月15日在台北市舉辦堪稱史上最大的《蘋果》展覽:「備份蘋果,記錄香港—《蘋果日報》珍藏特展」。在《蘋果》終止營運近5週年、創辦人黎智英因港版國安法遭判20年監禁之際,民眾可從展覽回顧《蘋果》的一生,反思26年來香港與台灣兩地的發展。

在展覽宣傳文案中,《追光者》不斷複述一道假設命題:「有事情發生了,你會想:如果《蘋果》還在,會怎樣報道(導)?」當然如今《蘋果》已不復存在,問號盡頭終究沒有解答,但提問背後凸顯的是《蘋果》之於香港社會的關鍵意義。

《追光者》共同創辦人李家聰說:「怎麼評價蘋果?又愛又恨。愛的就是說它做很多的東西真的能夠改變社會,所以以前香港很多事情都說「有事情要找蘋果」,因為他們就是對蘋果有信心,可以改變社會,可以監督社會、政府。」

他舉例,《蘋果》每年6月5日頭版一定留給前一天香港紀念「六四事件」的活動,「很難找到其他那麼堅持的媒體」;又如《蘋果》過往許多調查報導揭發官方醜聞,「好幾個官員都因為《蘋果》的報導最後要下台」,展現強大監督力量。

李家聰又說:「但如果我們從新聞學術性,說真的它很多東西都不對,從一開始黃色的新聞、誇張的標題、然後到它有一個政治取向,所有東西都跟學術是相違背的。」以娛樂新聞為例,他指出許多明星都非常害怕《蘋果》狗仔隊等八卦類報導,卻仍希望在《蘋果》佔有一個空間,因為對藝人而言「有noise總比沒有noise好」,聲量終究代表社會影響力。


示意圖,圖為台灣《蘋果日報》的獨家爆料新聞。(擷取自台灣蘋果新聞網臉書)

同為香港人及香港研究者的中研院社會學研究所客座助研究員梁啟智不約而同以「又愛又恨」形容《蘋果》。他解釋,從新聞專業角度分析,「它不是一份很好的報紙」,但另一方面它卻是少數願意正面批評政府的一份報紙;結果是民眾對它比較寬容,因為擔心少了《蘋果》,可能就沒有其他報紙願意表達不同的聲音。

梁啟智說:「現在沒有蘋果日報之後,大家也會覺得很可惜,就是大家會問:假如蘋果日報還在的話,這個新聞就會有不一樣的做法了?」

當《蘋果》消失了 當大事件發生了

《追光者》共同創辦人梁嘉麗也曾是《蘋果》記者,他觀察在2025年香港「宏福苑大火」事件中,少了《蘋果》等媒體後,向官方問責的力道減弱不少。


港媒「香港01」針對宏福苑大火事件推出紀錄長片。(擷取自香港01)

(央廣新聞台北11日訊)梁嘉麗舉例,《蘋果》若還在,一定每天都在問責政府部門、立法會議員、得標公司等單位,尤其可以追問檢警調查的進度、查得標公司內部乃至與政府部門的關係。他強調,實際上還有許多值得深入調查的題目,但如今香港內部媒體對此留下一片空白。

李家聰也說,「宏福苑大火」事件牽涉到利益勾結、政府管制以及人情面的問題,全是《蘋果》的強項,像是從建商背景切入,他相信《蘋果》能做出很多調查報導。

除了《蘋果》之外,李家聰進一步分析,其他過往比較敢言的香港媒體自從2020年港版國安法上路後也變得更加保守,「因為大家都不知道紅線在哪裡,就會把紅線壓到很低」。換句話說,國安法已讓媒體的「自我審查」成形,就連香港中文大學學生發起向政府問責宏福苑大火事件的連署也遭國安處拘捕並開除學籍,導致部分新聞即便看起來跟政治無關,媒體可能也不敢報導。


《追光者》針對大學生發起連署遭拘捕並開除學籍一事之報導。(擷取自追光者)

從海外寫香港 能彌補香港的新聞空白嗎?

根據「新聞自由指數」評比,香港7年內已從73名重跌至140名,進入後段班。深感於香港內部新聞自由的淪落,世界各地陸續出現新的「離散港媒」。例如梁嘉麗便於2023年以台灣為基地創立《光傳媒》,其後《光傳媒》再於2025年10月和英國的離散港媒《追新聞》合併為《追光者》營運至今。

離散港媒雖試圖從世界各地回頭書寫香港新聞,但面對上述調查問責的報導缺口其實力有未逮。梁嘉麗解釋,他們只能透過一些文件或公司註冊的背景資料做新聞,議員也不願受訪;另外,「爆料」是調查新聞很重要的消息來源,但是在國安法衝擊下,大家已不再敢現身,尤其要面對位處「海外」的離散港媒,更是敏感。

2024年3月香港進一步通過《基本法》第23條,當中新增「境外干預罪」,針對任何「與境外勢力勾結」的人,最高可判處14年徒刑。梁嘉麗坦言,「23條」通過後,讓離散港媒的運作變得更加艱困。

他說:「因為23條就是有一個境外組織的部分,就是說如果是外國的組織,他可以用這一條來指控你煽動或是怎樣;所以在這個狀態底下我們去報導新聞,譬如說我們跟被訪者、找被訪者、或者是去做一些專題的話,其實也越來越困難。」


《追光者》共同創辦人梁嘉麗過去也曾是《蘋果日報》記者。(央廣新聞記者饒辰書攝)

當港人也躺平 「離散港媒」為誰而寫?

事實上,閱聽眾那端也出現轉變。李家聰坦言香港當前氛圍只能以「躺平」2字形容,「我身邊朋友現在都說不想理香港現在發生什麼,他們只想好好工作、然後有假期的話就去國外旅遊,跟以前大家熱衷於社會事務差很遠」。

梁嘉麗也說:「有些香港的讀者或者是朋友也會跟我們說,其實你們報導這些案件或者是立法會、或者是立法會議員說的事情,根本沒有人會想看耶,就是你們報導我們也不會想看、或者是我們根本不想去理,就是想要把它忘掉,我們去玩就好了這樣。」

即使發生「宏福苑大火」這類大事件,香港讀者就算有興趣閱讀,「他們可能也不敢點讚、不敢分享,更不會留言」,李家聰如此觀察。

作為離散港媒,無論李家聰或梁嘉麗都強調,持續書寫香港新聞的意義在於紀錄歷史、填補在港媒體不敢說或不想說的空白,「可能20、30年後有學者要研究這一段時間的香港,我們能提供有別於香港政府的另一個視角」;所以就算當下讀者興趣或點閱率不高也無妨,只要新聞留下真相的足跡,就是《追光者》存在的意義。

舉例來說,今(2026)年3月初英國開始審理「香港駐倫敦經貿辦間諜案」,最終判決確立2名男子涉嫌替香港及中國監控香港異議人士。

梁嘉麗表示「香港主流媒體完全沒有報導」,港人根本無法從香港主流媒體得知此事件,雖然英國等外媒會報導,但不會持續聚焦;所以《追光者》在英國的團隊透過每天到庭旁聽並持續撰寫新聞,即能填補港人的資訊空缺。


《追光者》就「倫敦經貿辦國安案」持續追蹤報導。(擷取自追光者)

此外,保留不同的港人視角與發聲管道亦是離散港媒的重要任務之一。

再以「宏福苑大火」為例,梁嘉麗說:「有些台灣的媒體朋友跟我說剛開始就是竹棚起火啊,(竹棚)比較容易點燃起來,大火的原因很大部分是竹棚,因為他們看了一些港媒的報導或者是香港官方的一些說法,他們(台灣媒體)也是這樣寫報導。但是我跟他們說其實不是,其實很早就是有一些專家說不是竹棚、是網子,當然還有其他就是政府部門的問題。」

12人分散世界各地 《追光者》的下一步

目前《追光者》在台灣、英國、北美都設有據點,總體團隊規模約在12人之間。除香港新聞外,《追光者》也從「香港人」的角度詮釋海外新聞,比如近期台灣在西門町設置首個無菸商圈及吸煙室,他們的報導即採訪在台香港遊客的觀點。

梁嘉麗表示,即便《追光者》目前身處海外,仍或多或少會受到香港或中國政府的干擾,而台灣能給予離散港媒最大的幫助,「就是繼續保留言論自由與新聞自由的空間,讓我們可以繼續在沒有恐懼的情況下報導新聞」。

同時,他也期待《追光者》未來持續增進能見度與影響力。一如李家聰所說,盡責的做一個調查新聞出來,現實還是需要造成一定的「noise(聲量)」,才能發揮影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