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泰國2/8將舉行國會大選,6日晚間人民黨舉行選前造勢活動,當皮塔(Phitha Limcharoenrat)出場時,支持者情緒沸騰。(圖:洪耀南提供)
(央網新聞台北6日洪耀南專欄)泰國2026年大選,表面上是一場多黨競逐國會席次的民主選舉,實質上卻是一場毫無懸念地朝各自軌道奔馳的政治競爭。這不是一場直線式的勝負賽局,而是三條彼此錯位、互不交會的政治平行線。每條軌道對應的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戰略邏輯與生存目標,彼此之間既無交鋒,也無整合的可能。
一條,是圍繞「人民黨成為最大反對黨」的沒有對手的一黨武林,其地位幾近壟斷、無人能挑戰;一條,是關於「泰自豪黨主導聯合政府」的大勢底定之爭,毫無懸念,只待落子成局。泰自豪黨透過聯盟各地強勢地方派系與小政黨,再加上執政資源的有力注入,早已鞏固其作為聯合政府操盤手的關鍵地位;而第三條,則是「為泰黨能否被體制接受、重新進入執政結構」的表態型競爭,考驗的不是民意強度,而是「可合作性」的姿態表現。
三條競爭路線,既平行又錯位。不同政黨早已選定各自戰場,對他們而言,「拿下最多席次」從來不是唯一目標,甚至不是最重要的目標。
第一條平行線:人民黨──制度對抗的長期工程
對人民黨(People's Party)而言,本次選舉的核心目標,並非立即執政,而是進一步鞏固其作為「最大反對黨」的制度性位置與政治正當性。
2019年與2023年,進步派政黨兩度取得顯著民意支持,卻在組閣階段接連遭到軍方、參議院與憲政機制的封鎖。這樣的經驗,使人民黨的策略出現關鍵轉向:不再將「組閣成功」視為短期可達的目標;而是將「最大反對黨」定位為可累積、可制度化的政治成果。
這是一場耐心型政治。最大反對黨不只是席次多寡的象徵,而是國會話語權、監督機制、以及道德正當性的集中體現。在當前憲政結構下,反對黨的位置本身,就是對體制進行長期施壓的合法工具。
第二條平行線:泰自豪黨──聯合政府的權力樞紐
與人民黨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泰自豪黨(Bhumjaithai)的高度現實主義策略。泰自豪黨的選舉目標,從來不是成為第一大黨,而是成為「任何政府都不可或缺的關鍵節點」。其邏輯十分清楚:在高度碎片化的國會結構中;中型政黨聯合成大黨反而最具談判優勢;權力來源不在於席次最多,而在於「是否被需要」。
泰自豪黨憑藉其聯盟式的地方動員結構,整合各地派系與小政黨,加上對關鍵部會的鎖定與執政資源的有效分配,早已穩居政局樞紐。對阿努廷而言,選舉不是價值宣示,而是權力配置的前哨戰。泰自豪黨真正關心的,始終是:能否掌握核心部門(如衛生、內政);能否主導政策與資源交換;能否在軍方、官僚與文人政黨之間扮演穩定器角色。
這是一條權力導向、而非民意導向的競爭線,卻也是泰國政治長期以來最有效率的生存模式。
第三條平行線:為泰黨──去塔信化下的再定位嘗試
夾在制度對抗與權力操盤之間的,是試圖重新定義自身角色的為泰黨(Pheu Thai)。本次選戰中,為泰黨最明確的訊號,不是高舉對抗旗幟,而是刻意淡化塔信家族的政治象徵。這並非意味著與塔信完全切割,而是相較過往高度倚賴塔信個人魅力的選戰策略,明顯轉為低調與收斂。這是一場經過精密計算的政治修辭與路線調整:降低軍方與保守派的警戒;對既有權力結構釋放「可談判、可合作」訊號;將自身重新包裝為政治風險相對可控的執政夥伴。
換言之,為泰黨的戰略目標,已從「單獨執政」轉向「重返執政聯盟」。它不與人民黨爭奪反對黨的道德高地,也不與泰自豪黨競逐權力樞紐,而是試圖成為聯合政府中最具治理經驗、但威脅性最低的一方。
交會地帶:人民黨與為泰黨的隱性競爭
儘管三條平行線在策略上彼此分流,但在實際選舉操作中,人民黨與為泰黨之間仍存在不可忽視的重疊與摩擦:兩黨共享相當比例的年輕選民、城市中產與反軍方選票;在改革、反貪與民主深化的敘事上,基調相近但路線不同;多數選區內,仍出現直接競爭與選票分流的現象。
因此,為泰黨的「去塔信化」不只是向建制派示好,同時也是一種刻意與人民黨進行市場區隔的策略選擇。這形成了一場不以衝突為表象、卻圍繞敘事主導權展開的暗中較勁:一方代表「改變未來」,一方主張「治理現在」。
結語:三種勝利條件,三種政治生存邏輯
這場選舉之所以難以用傳統勝負框架理解,正因為三個主要政黨追求的從來不是同一種勝利:人民黨的勝利,是成為最大反對黨,累積制度對抗的正當性;泰自豪黨的勝利,是主導聯合政府的權力配置;為泰黨的勝利,是成功轉型,重返執政結構。
他們競爭的不是同一條終點線,而是三種不同的政治生存邏輯。因此,即便選後出現「沒有絕對贏家」的局面,對這三個政黨而言,卻可能同時是一次各自成功的選舉。
這正是今日泰國政治最弔詭、也最真實的寫照:選舉,不是用來決定誰執政,而是用來重新分配誰能活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