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讀島灣線:書評《未竟之路》

書名:《未竟之路:被體制封殺的泰國準總理皮塔,點燃一個世代的民主之戰》

作者:皮塔・林家倫拉(Pita Limjaroenrat)

出版社:一卷文化

在今年的台北國際書展現場,《未竟之路》成為引發高度討論的政治書之一。它受到關注,並不只是因為作者皮塔曾是「被擋下來的準總理」,也不只是因為泰國政治本身的高度戲劇性,而是因為它恰好出現在一個值得被重新理解的時間點,泰國再次完成國會選舉,而那條被稱為「未竟之路」的民主進程,是否真能持續向前,重新成為公共討論的核心。

更重要的是,這本書在台灣被讀見,也不是出於對他國政治的獵奇式關注。恰恰相反,它是在1個已完成民主鞏固、對制度運作有充分歷史記憶的社會中,被嚴肅地閱讀。對台灣讀者而言,《未竟之路》並不是在回答「我們是否能選出政府」這樣的問題,而是在提醒:民主並非只存在於投票結果之中,而是取決於制度是否能承接人民授權、是否允許政治真正發生。

《未竟之路》在書展期間所引發的討論,正反映了這樣的閱讀位置,它並非1本被消費為「他國悲情政治」的紀實作品,而更像是1面對照鏡,讓已走過威權、完成轉型的社會,重新辨識那些曾經出現過、也可能再次出現的制度性斷裂。

泰國政壇話題人物皮塔現身台北書展,與滿座的讀者暢談民主與憲政「未竟之路」。(照片來源:台北國際書展官網)

這不是1本為勝選者而寫的書

《未竟之路》並不是1本為勝選者準備的書,它所書寫的,既不是登上權力高峰的技術指南,也不是失敗之後的情緒宣洩,而是1份高度節制的政治紀錄,在已經確認「贏得選舉不等於能夠執政」之後,1名政治人物如何回頭檢視自己曾經相信的政治方式,並重新思考行動本身的意義。

皮塔在書中完整記錄了自己從選戰動員、勝選之夜、組閣談判,到被參議院阻擋、遭司法介入、最終被逐出體制的過程。但這些事件本身,並不是本書真正的核心。真正讓《未竟之路》站得住腳的,是作者刻意避免將筆鋒對準單一敵人,也拒絕把失敗簡化為「民主被背叛」的情緒性敘事,而是反覆追問1個更困難、也更不討好的問題:當制度能夠一次又一次地把異常轉化為日常,政治究竟還剩下什麼可以被實踐?

正因如此,這本書更像是1份關於民主耐受力的檢驗文本,而非僅是個人回憶錄。

政治不是魅力競賽,而是一門消耗耐性的技藝

皮塔在書中多次以極為具體的比喻,反思政治作為一種技藝的本質。他寫道:「揮起鋒利的斧頭砍樹,自然輕鬆;創造話題、帶起聲量,也並不困難;提出振奮人心的政見,吸引支持,更是政治中最顯眼的部分。但真正困難的,是拿著一把鈍斧,是否仍有耐性一斧一斧地磨。」

這段文字所指向的,並不是個人的努力問題,而是政治節奏的選擇。當政治被理解為聲量競賽,勝負往往發生得很快;但當政治被視為治理工程,它所需要的,是長時間累積資料、組織與基本盤的能力。

皮塔對「聲量」與「銀彈」的對照,尤其具有結構意義。他指出,在泰國政治中,民調反映的往往只是聲量,而真正的決定,經常在選前之夜、在犬吠聲連連之後,才由選民是否「發射已收到的子彈」來完成。這並非對選民的道德指控,而是一種冷靜的制度描述:當金權政治仍然存在,單靠社群動員,無法對抗長期建立的資源網絡。

也正是在這樣的反思中,皮塔並未把自己描寫成純然無辜的改革者。他如實記錄他人對他「過於 slick」的評價,文質彬彬、一絲不苟,既可能意味著聰明,也可能被解讀為距離感。他沒有急於替自己辯護,而是將這個評價保留為一個未被消化的問題。這種不自我粉飾的書寫方式,反而讓政治人物的形象更為真實,也更為脆弱。

當異常被制度化,民主如何失效而不需違法

如果說政治作為一種技藝,是《未竟之路》的第1條分析軸線,那麼第2條,則是制度如何讓異常成為日常。

皮塔反覆描寫司法與行政體系,在他勝選後突然展現出的「效率」:檢舉案迅速成立、審查程序緊鑼密鼓,其速度與過往動輒耗時數百天的立法流程形成強烈對比。這樣的落差,並非偶然,而是一種制度選擇,當權力需要介入時,程序可以被加速;當改革試圖推進時,程序則成為阻礙。

他以足球比賽比喻,形容自己已經帶球突破、防守失位、成功射門,裁判卻在事後才跑來舉牌判犯規。那些不擅長奔跑、卻極為熟練舉牌的人,往往在事情尚未發生前,就已準備好黃牌甚至紅牌。這不是情緒性的控訴,而是對「超律法主義」的精準描寫,一種不必違法,卻足以使民主失效的治理狀態。

在這樣的體制中,政黨解散、政治人物被褫奪公權,逐漸變成一種「可以被預期的結果」。真正令人不安的,並不是事件本身,而是社會對事件的習以為常。當異常被內化為常態,政治參與不再只是高風險行為,而成為一種需要克服心理門檻的選擇。

當失去代表性,政治行動是否仍然可能

《未竟之路》最重要的第3條線索,在於皮塔如何面對被逐出體制之後的行動位置。他在書中明確寫道,自己已經無權為人民「代言」,但任何權力都不能阻止他與人民「對話」。這句話標誌著一個關鍵轉折:政治不再等同於職位,而是一種持續的公共關係實踐。

在台北國際書展的發表會上,皮塔曾說過:「他們可以解散政黨,可以取消政治人物資格,但無法奪走人民的希望。」這句話若單獨聽來,或許近似政治修辭;但在《未竟之路》的書寫脈絡中,它並非對勝利的承諾,而是一種對「行動仍然必要」的最低限度主張。

從準總理、政黨領袖,到被禁止參政的公民,他所失去的是制度賦予的代表性角色,卻試圖保留公共對話的可能性。這樣的轉換並不浪漫。書中反覆出現他對「只贏1次不夠」的遲來理解。民主並不保證結果,也不承諾快速回報,它要求的是長期的耐受力,以及在反覆受挫後仍不放棄參與的意志。

在書的結尾,皮塔為10年後的自己寫下1封信。那不是勝利宣言,也不是復仇預告,而是一段關於寂靜的書寫。他承認此刻感受到的不是喜悅、憤怒或恐懼,而是一種心如止水的狀態。桌上的筆電仍是空白,但不會永遠空白。行動並未結束,只是暫時離開舞台中央。

當結果不再被保證,政治是否仍值得投入?

當《未竟之路》以中文版形式出現在台灣讀者面前時,泰國也完成了新一輪選舉。制度層面,參議院不再介入總理產生;政治結果上,保守派卻再次回到權力核心。這樣的現實,並未削弱本書的意義,反而使其更加殘酷,也更加必要。

選前最後大造勢現場,皮塔現身期盼選票翻轉泰國政治(圖片來源:Matichon)

因為《未竟之路》從來不是關於「下一次一定會成功」,而是關於在成功不再被保證的情況下,政治是否仍然值得被投入。

皮塔反覆強調,這不是他個人的故事,而是泰國一個世代的集體經驗。這句話之所以成立,不在於情緒動員,而在於他拒絕簡化失敗、拒絕美化抗爭,也拒絕為自己辯護。這使得整本書更像一種邀請,邀請讀者正視泰式民主的脆弱,也正視自己是否仍願意承擔參與的代價。

《未竟之路》沒有給出答案,它留下的,是一個位置,一個必須由讀者自行決定的位置:當政治不再保證結果,我們究竟還剩下什麼可以行動?

而這,正是1本負責任的政治書寫,所能抵達的極限。